第930章 还是老时间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亮又暖，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去。”念念说，“还是老时间。”

源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下台阶。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紧紧地挨在一起，朝着河岸的方向慢慢延伸过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和头发上，落在那些沉睡的树根上，落在茅屋门口那串风铃的木片上。

风铃被雪打湿了，安安静静地垂着。

但风一吹，它又会响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不算多，但冷得扎实。腊月里连着半个月都是零下十几度，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层厚到能走人。源缩在屋里不大出门，念念每天早晨来生火、烧水、煮粥，做完这些就钻进偏房干活。

偏房今年入冬前念念加了一层内墙，中间填了干草和碎木屑，保温好了不少。源有时候拄着拐杖走过去看，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念念蹲在工作台前推刨子，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手背擦出一个小块透光。

“源爷爷，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看看你。”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这屋比我的还暖和。”

念念放下刨子走过来，把源扶到窗边的小凳子上坐着。窗台上那盆晚香玉已经枯了，只剩一盆土，但窗框上挂了几串念念新刻的小木挂件，有方的有圆的，穿在麻绳上在暖气里轻轻晃着。

“明年开春我给它重新种上。”念念指了指那盆土，“根还活着，翻了土就能再长。”

源坐在凳子上看了看这间偏房。墙上挂满了工具，台面上摆着几块正在做的木料，墙角堆着刨花和碎木块。屋子不大，但满满当当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念念，你这间屋子比你爹那间还像一个家。”

念念在旁边继续刨一块木板：“这屋子小，但什么都齐全。有干活的、有坐的、有放东西的、有透气的。够了。”

源坐在那里看念念干活。念念推刨子的动作比以前更省力了，一下一下地推过去，刨花薄薄地卷起来，在台面上堆成一小摞。源看了一会儿，觉得暖暖的空气里那股松木香让他有些犯困，就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念念没有叫他，只是在刨到第三块板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源靠在墙上打盹的样子，然后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那年除夕，源在茅屋里过的。

念念一家今年没有回天枢城，赢战和龙灵决定留在凡间过年。年夜饭摆在茅屋里，桌子是念念新打的那张大榆木桌，能坐六个人。赢战、龙灵、念念、小七、二狗、源，六个人把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大家一起做的。龙灵炖了一锅红烧肉，念念炒了四个菜，小七拌了一盆凉菜，二狗从家里端了一盆饺子来。赢战开了一坛老酒，给每人倒了一碗，连源也倒了小半碗。

源端着那半碗酒，坐在桌子正中间。四周是热腾腾的菜和酒气，耳边是念念跟二狗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吵嚷声，小七在旁边笑着劝架，龙灵把一块肘子皮夹到他碗里。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肘子皮，又抬头看了看满桌子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间茅屋从来没有这么小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年夜饭吃了很久。吃完之后二狗先跑回家去了，赢战和龙灵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回去了，小七和念念留下来把桌子擦干净、灶台收拾利索。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热闹。

念念忙完了坐到源对面，小七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围着炉火坐了一会儿，小七掏出了那支青色竹笛吹了一支曲子。曲调轻快得很，像是春天在屋子里提前开了花。

源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

他听到笛声慢慢歇了，然后是念念轻声跟小七说了一句话。再然后是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起身，往炉子里添了炭，把窗台上的东西稍微挪了挪怕被炭火烤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着，像是有人在他身边织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他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念念的字——“源爷爷，我们回去了，明天早上来给你煮粥。”

源把纸条拿起来放进樱桃木匣里，然后慢慢站起身，躺回床上。

正月初三那天，念念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源打开一看，里面是念念从手艺大会上带回来的那罐漆树汁液和一块巴掌大的灵木料。

“源爷爷，我想给你那把榆木椅子上一层漆。那罐漆树汁液是天然的，涂上去能防潮防裂，还能把榆木的纹理衬出来。”

源看了看那把椅子，用了两年多了，椅面上磨得发亮，扶手处被他的手摸出了一层包浆。

“涂吧。”

念念把椅子搬到偏房里，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表面，然后蘸着那罐漆树汁液薄薄地涂了一层。涂完之后椅子变成了深褐色，榆木的纹理一根一根地显出来，像是一张细细的地图铺在椅面上。

源第二天坐上去的时候摸了摸扶手，光滑得很，但保留了木头本身的温润触感。

“比原来还好。”源说。

念念蹲在旁边看了看：“那罐漆树汁液还剩大半罐。等你那把松木凳子用旧了，我也给它上一层。”

源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椅子上了漆之后颜色深了，和桌上的榆木桌面正好配成一套。窗台上的小物件在深色木面的衬托下显得更浅、更亮了一些。

正月十五那天，源坐在桃树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他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看到柳清音推着一把轮椅进来了，轮椅上坐着玄。

玄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棉袍，腿上盖了两层毯子，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柳清音把他推到源面前停下，玄抬起头来看了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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