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老时间

剪枝的声音咔咔地响着，短枝落下来堆在地上，念念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进筐里。他剪完了枝又给树根培了土、浇了水，做完这些才直起身来擦了擦汗。

“源爷爷，好了。秋天等着吃苹果吧。”

源坐在棚子里朝他招了招手。念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肩并肩坐着看院子。桃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苹果树的花正盛，河对岸那些果核树也冒出了新叶。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绿色和粉色，春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念念，”源开口，“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觉得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念念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树、棚子、偏房、木架上那些小物件，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念念说，“就是现在。”

源侧头看了他一眼。念念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棱角分明，那已经是一张成年人的脸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留着少年时的样子。

“为什么是现在？”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木痕，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发亮的硬皮。

“因为现在什么都有了。”念念一个一个地数，“树长成了，棚子搭好了，苹果树开花了，源爷爷你坐着，我在旁边。不用等什么、不用赶什么、不用惦记什么。都在这儿了。”

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桃树上。花瓣落了满地，但苹果树的粉花正盛，河对岸的果核树绿意盎然。院子里的每一棵树都在按自己的节奏生长着，开花的开花，长叶的长叶，结果的等着结果。

“那就好。”源说。

那天傍晚，源坐在棚子里没有回屋。念念把晚饭端出来，两人就着长条桌吃了。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豆腐、两碗米饭。简单得很，但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吃完了念念收了碗筷，又端了两杯茶出来。源接过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在暮色中慢慢拉长。

桃树上那个“源桃”小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两个隶书字轮流翻着面。苹果树上的花瓣落了几片下来，飘过棚子的矮墙，落在长条桌的边缘。

念念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杯，看着源看的方向。

“源爷爷，你在看什么？”

“看树。”源说，“看它们在风里动。”

念念也看了看那些树。桃树在落花瓣，苹果树在落花瓣，河对岸的果核树在风里摇着新叶。整个院子都在动，都在轻轻地、缓缓地动着。

“好看。”念念说。

源点了点头。他端着茶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往茅屋走。念念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院子里的那条小路走回屋里。

源在榆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灵木刻刀和一块新木料。他低头雕了一会儿，念念在旁边磨刨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源雕的是一只小鸟。身子圆圆的，翅膀收着，嘴微微张开，像是正要叫出声来。

雕到一半他停了手，把半成的木料举起来看了看。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鸟。”

“嗯。放在架子上，和那只麻雀作伴。”

念念看了看那只还没雕出羽毛的小鸟，又看了看木架上那只蹲着的小麻雀。

“那只麻雀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伴了。”

源把木料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炉火在旁边噼啪烧着，念念在对面磨刨子的声响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他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河岸上，那二十四棵果核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密密地搭在一起，把整条河岸都遮在了阴凉里。他沿着树荫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看到一棵老桃树立在那里，满树桃花开着。

念念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笑着对他说：“源爷爷，趁热喝。”

他伸手去接，碗是热的，粥是甜的。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源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披上外衣推开门。

念念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苹果树底下给树根浇水。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源爷爷，你醒了？粥好了。”

源站在门口，看着念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走到灶台前端起一碗粥递过来，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笑了一下。

“源爷爷，今天去看云吗？”

源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念念放了红枣和桂圆，温温地滑进胃里。

“去。”源说，“还是老时间。”

念念笑了，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枝头上新发的嫩叶，又走到河对岸去看那两棵树。他走回来的时候源已经坐在棚子里了，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

念念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一碗粥来喝。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粥，谁也没有再说话。院子里的鸟还在叫着，风还在吹着，树还在长着。

那天上午他们真的去看云了。源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念念跟在旁边，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到老柳树底下。源靠着树干坐着，念念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天上的云一片一片地飘着，慢慢的、白白的，和很多年前源第一次坐在河边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念念，”源仰着头说，“你小时候问我人活着为了什么。我说是为了看见。”

念念也仰着头看着云：“我记得。”

“我现在还是这个答案。”源说，“看见花开、看见树长、看见云走、看见你长大。看见本身就很好。”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源爷爷，我也在看见。我看见你慢慢变老，看见你还在种树、还在雕木头、还在看云。这也是看见。”

源侧过头看了念念一眼。念念的目光还落在天上那些云上，但他的嘴角带着笑，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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