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没有半分不甘
有人在椅子扶手上掐紧了手指，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后排有个年轻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梁炯明顿了一下，目光又抬起来扫了一遍台下，”江昭阳同志任中共春奉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同意刘明迪同志辞去中共春奉县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一个停顿。一秒，两秒，三秒。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是凝固的、稠密的，像一块玻璃砸下来之前悬在空中的那一瞬间。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向前排，再从两侧汇聚到中间，嗡嗡的，细碎的，压抑不住的。
江昭阳。这个名字对台下大部分人来说还是熟悉的，毕竟本身他就是县委常委。
只是一个县委副书记的任命，由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长来宣布。
这在春奉县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
有人在心里算了算，近十年里，春奉县换了三任县委副书记，每一次都是组织部一位副部长来宣布的，有的甚至连部长都不来，派一个干部科长来就算完事。
今天这个阵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梁炯明没有等台下的议论声完全平息，他继续往下讲，声音提高了一些，把那些杂音压了下去："这次人事调整，市委高度重视，充分考虑了春奉县领导班子建设的实际需要。“
“江昭阳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基层工作经验丰富，是市委经过慎重考察、反复比较后作出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材料，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点。这次调整中，原县委副书记刘明迪同志主动向市委提出让贤申请，表示自己年届退休，身体和精力都有限，愿意把位子让给更年轻、更有能力的同志来干。“
“市委对刘明迪同志的这种高风亮节、主动让贤的精神，给予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刘明迪让贤？
这个信息比刚才江昭阳的任命更让人意外。
刘明迪当了四年春奉县委副书记，今年五十八岁，按体制内的惯例，再干两年到六十退休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主动让贤，这背后有多少是自愿、有多少是组织的"建议"，台下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
但梁炯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主动提出""高风亮节""充分肯定"，每个词都在给这件事盖上一个官方认证的印章。
后排有人低声说：“刘书记让了？这——"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示意他别说了。
梁炯明放下材料，把话筒重新举起来，语速放慢了一些：”同志们，这次人事调整体现了市委对春奉县工作的高度重视，也体现了市委在干部使用上的新理念新导向。”
“我们要把思想统一到市委决定上来，全力支持江昭阳同志的工作，共同把春奉县的各项事业推向前进。"
他讲完这段话，把话筒递回给魏榕，然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
接下来是刘明迪临别发言了。
他笑着站起来，转过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上台后，他拿起话筒慢悠悠说：“梁部长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我确实是干不动了，现在爬个两层楼都喘。”
“春奉要发展，就得靠年轻人，我占着位置耽误事，没必要，我支持市委的决定，支持江昭阳同志的工作。”
说完他坐回去，一脸坦然，没有半分不甘。
原来心里揣着各种猜忌的人，这下都暗暗点头，刚才猜刘明迪是被挤走的谣言也不攻自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也多了几分信服。
接下来是江昭阳的表态发言。
他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上了台。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接过魏榕递过来的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尊敬的梁部长，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江昭阳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带着一种醇厚，"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市委的厚爱和重托。“
“我从乡镇基层一步步干过来的，知道春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知道春奉的干部群众在想什么、盼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东西，不像大多数干部发言时那种背稿子的流畅，而是带着一点点停顿、一点点思索的痕迹，像是在边想边说。
"我表个态，"江昭阳把话筒换到左手上，右手握成拳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笃的一声，"第一，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尽快进入角色。”
“第二，虚心学习，勤恳工作，不搞花架子，不说过头话。”
“第三，维护班子团结，配合魏书记的各项工作。”
“第四，廉洁自律，守住底线。"
他说完第四条，又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春奉是个好地方，我想为春奉的老百姓多做点实事。请大家监督我。"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第一下掌声响了起来，孤单的、清脆的"啪"的一声，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然后像燎原的火一样，哗地一下蔓延开去，整个礼堂被掌声填满了。
那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应付，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有温度的热烈。
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还在拍，有人站了起来，更多的人跟着站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礼堂里起伏着，像风过麦田时翻涌的波浪。
暴风骤雨般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梁炯明坐在主席台上，嘴角微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是一个满意的、赞许的微笑。
江昭阳站在主席台中央，被这阵掌声包围着。
他的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再次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角似乎有什么亮亮的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礼堂顶棚射下来的灯光掩盖了。
掌声终于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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