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绝境粮荒，一千张嘴的死局
老杨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了。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一把将手里那份写满缴获军需的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烽火台角落的土坯粮仓走去。
断臂老赵和韩大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提着刀紧紧跟了上去。
活水堡的粮仓还是前朝留下来的旧土窑。
外面的木门早就朽烂了，全靠几根粗木棍顶着。
老杨走到粮仓门前，飞起一脚粗暴地踹开顶门的木棍。
厚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向两侧敞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和干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杨大步跨进昏暗的粮仓。
他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晨光，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土窑的内部。
空空荡荡。
原本足以堆放上万斤粮食的巨大土囤里，连一粒谷壳都看不见。
只有靠墙的角落里，可怜地堆着三十几袋发霉的黑面和掺着沙子的粗糠。
这是他们从赵黑狗的私库里抄出来的全部家当。
老杨不信邪。
他转身冲向旁边的一间副仓，一脚踹开门。
里面同样空无一物，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这种死地。
“直娘贼的！”
老杨一拳狠狠砸在粮仓的土墙上，震得黄土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头，看着跟进来的韩大石和老赵，脸色已经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灰。
“没粮了。”老杨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得直掉土渣，“咱们光顾着抢铁甲和强弩，忘了清点最要命的东西。这点发霉的黑面，就是咱们活水堡现在全部的口粮。”
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刀柄，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鞑子的辎重呢？”老赵急得大吼，“他们是千人级别的狼骑大军，总不能光带刀不带饭吧！咱们刚才缴获了那么多战马，马鞍袋里肯定有炒面和肉干！”
老杨冷笑一声，颓然地靠在土墙上。
“老赵，你打了一辈子仗，脑子糊涂了？鞑子这次是打草谷的轻装奔袭！他们根本没带多余的辎重。他们指望的是踏平咱们活水堡，直接抢咱们的粮，吃咱们的人！”
老杨指着城外的方向：“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弟兄们翻过那些死马的马鞍袋了。里面装的全是从沿途村落抢来的金银细软和破布头，连半块肉干都找不到！他们渴疯了连马血都喝，哪里还有多余的口粮留给咱们！”
韩大石急得直搓手，一把拉住老杨的胳膊。
“那千户的亲兵营呢！他们可是大明正规军！五百重骑兵出门，总得带后勤辎重车吧！”韩大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千户也是来捡漏的急行军！”老杨无情地戳破了韩大石的幻想，“他们为了抢在其他部落前面拿下水眼，把重型辎重全扔在五十里外的驿站了。他们带过来的几辆大车，里面装的都是用来封赏的酒肉，昨晚在外面扎营看戏的时候，早就被那帮狗官吃得一干二净了！”
粮仓里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三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全明白了韩小川那句“别笑了”到底有多重。
他们赢了战争，缴获了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部队的生铁重甲和破甲强弩。
但在这片连根草都不长的荒漠里，生铁填不饱肚子，强弩射不出白面馍馍。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踩着粮仓里的黄土，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瘫靠在墙上的老杨，声音清脆而冷酷。
“杨伯，算算账。咱们现在有多少张嘴。”
老杨艰难地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黄土上划拉起来。
“原先咱们军屯带出来的军户和老弱妇孺，一百二十口。”
老杨划了一道杠，紧接着划下第二道。
“陈总旗带来的那批降卒，加上千户亲兵营投降的，凑在一起差不多有三百五十口。”
老杨手里的碎砖头用力地在地上戳了一个大坑。
“再加上城外那些被鞑子抓来的大明驱口。刚才收拢了一下，活下来的还有四百多口人。还有苦力坑里那些被废了双手的军官和鞑子俘虏。林林总总加起来……”
老杨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透着深重的绝望。
“整整一千张嘴。”
韩小川看着地上的数字，面无表情地纠正。
“不是一千。是一千五百。”
老杨愣了一下。
“别忘了那一百五十匹缴获来的战马，还有几十头拉冲车的草原牯牛。”韩小川冷酷地提醒道，“牲口也是要嚼谷的。一匹重装战马每天消耗的草料和精粮，顶得上三个成年壮汉。”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仅剩的右手剧烈地打着摆子。
一千五百个壮劳力的消耗量！
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这滴水贵如油、寸草不生的边关死地，每天一睁眼，就有一千五百张嘴嗷嗷待哺。
“这点发霉的黑面，如果熬成稀粥，能撑几天？”韩小川指着角落里的粮袋。
老杨咬碎了后槽牙，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小主公，就算咱们把盆地里刚刚长出来的那茬水萝卜和野菜全拔了，连根带叶子全剁碎了熬进粥里。再加上外头那些死马的血和肉，每天只给所有人喝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老杨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最多，只能撑三天。”
三天！
这个数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快刀，直接切断了活水堡刚刚建立起来的全部底气。
“三天一过，这一千口人就得活活饿死！”老赵急得在粮仓里来回转圈，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猪，“小主公！那帮降卒和驱口是刚刚归附的！他们为了十亩良田敢跟鞑子拼命，是因为觉得跟着咱们有活路！”
老赵用力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重甲。
“一旦断了粮，饿肚子的滋味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这帮人手里的破甲强弩和生铁腰刀，转头就会对准咱们自己的脖子！哗变是分分钟的事！”
老赵的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在边关，最忠诚的是军队，最容易反噬的也是军队。
饥饿能瞬间碾碎一切信仰和规矩。
那些刚刚对韩小川顶礼膜拜的降卒，一旦发现自己被骗进了一座没有粮食的死城，绝对会变成一群为了半块黑面馍馍而自相残杀的疯狗。
韩大石粗壮的身躯剧烈地哆嗦着。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军户，他太懂饿肚子的可怕了。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粮仓外那群正在欢呼雀跃的士兵，心底突然涌起一股狠厉的决断。
“川儿！”
韩大石一步跨到韩小川面前，双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割肉般的痛楚。
“爹有办法！咱们饿不死！”
韩大石咬紧牙关，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提议。
“杀马！把外头那一百五十匹缴获的战马，还有那几十头拉冲车的牯牛，全杀了！”
老杨和老赵同时瞪大了眼睛。
“大石兄弟！你疯了！”老杨一把揪住韩大石的胳膊，嘶哑着嗓子怒吼，“那是纯种的草原战马和重装铁骑的底子！那是咱们活水堡以后在这片荒漠里立足的机动力！杀战马充饥，这是自断双腿啊！”
老赵也急了：“是啊！战马比人命还金贵！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全杀了吃肉，以后鞑子再来，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打野战！”
“不杀马，现在就得死！”
韩大石双眼赤红，粗暴地甩开老杨的手，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起来。
“老子也心疼！老子摸着那些马的皮毛，心里都在滴血！但人命关天！不把这一千口人喂饱，别说以后打野战，三天后咱们自己人就能把咱们全剁了！”
韩大石转过头，死死盯着韩小川。
“川儿，听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马杀了，把眼前的难关应付过去。只要人活着，凭你的本事，咱们以后还能抢到更多的马！”
韩大石的提议现实，也残酷。
这就是底层人在绝境中唯一的生存逻辑：杀鸡取卵，先活过今天再说。
粮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老杨和老赵都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韩大石说得对。
在断粮的绝境面前，战马再珍贵，也只能沦为案板上的口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小川身上。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黄土上。
他看着满眼血丝的父亲，看着那两个满脸憋屈的老兵。
韩小川缓慢地摇了摇头。
“马，一匹都不准动。”
韩小川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是活水堡的刀锋。谁敢杀一匹战马，我剁他一只手。”
韩大石急得直跺脚：“川儿！不杀马，拿什么填这一千张嘴！三天后咱们拿什么给弟兄们发粮食！”
韩小川没有理会父亲的焦急。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粮仓。
刺眼的阳光兜头浇下。
韩小川停在满是血污的黄土地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酷地扫过活水堡外围那片广袤的荒野。
他随意地抬起右脚。
干瘦的脚跟对准地面上一块干硬、被毒太阳烤得发白的死土疙瘩，用力地踩了下去。
“咔嚓。”
干土疙瘩被他一脚踩得粉碎，化作一摊细密的黄沙。
韩小川看着脚底的黄沙，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三天，足够我变出千亩良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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