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合法跃升
那枚青铜虎头大印，冰冷、沉重。
韩大石粗糙的双手捧着这块寸许见方的铜疙瘩，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是个真真正正的泥腿子，祖宗八代都在这片吃人的荒漠里刨食，见个小旗都要弯腰赔笑，见个总旗都要双膝跪地。
而现在，大明边军正五品千户的告身和大印，就这么随意地被儿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不是一块铜，这是方圆百里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
“川儿……这、这……”韩大石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恐、茫然，以及一股正在疯狂生长的野心。
韩小川光着脚站在血水里，没有去扶父亲。
他缓缓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城墙下那几百名满身泥水的降卒。
这些曾经对千户顶礼膜拜的正规军，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明朝的规矩，认印不认人。”
韩小川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荡开，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以前，这颗印在别人手里，咱们是炮灰，是两脚羊。今天，这颗印在咱们手里。”
韩小川猛地抬起手，直指城墙外那片堆满死马和尸体的血肉泥沼。
“从今天起，活水堡正式脱离原千户所管辖！这方圆百里的地界，咱们自己说了算！不纳粮，不交水，谁敢来伸爪子，外头那帮人就是下场！”
独立自治。
这四个字就像一颗火星，直接扔进了堆满火药的干柴堆里。
“万岁！活水堡万岁！”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举起精铁腰刀，双眼赤红地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
这声嘶吼瞬间点燃了全场。
几百名降卒和老兵齐刷刷地将手里的兵器砸向地面，生铁碰撞的轰鸣声直冲云霄。
他们终于不用再看任何狗官的脸色了，跟着这爷俩，有水喝，有肉吃，现在连名正言顺的官皮都披上了！
韩小川没有让这股狂热停下，他要趁热打铁，把这支军队的骨架彻底钉死。
“老杨出列！”韩小川冷喝一声。
老杨披着沉重的步人甲，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
他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透着死士般的狂热。
“杨伯，你带老兵营和一半降卒，重组重甲营。”韩小川干瘦的手指点在老杨的肩甲上，“从今天起，你领百户衔！这活水堡最硬的铁核桃，交给你来砸！”
老杨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当了十年的大头兵，做梦都不敢想能穿上百户的官服。
他猛地一抱拳，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卑职领命！刀锋所指，绝不后退半步！”
“赵叔出列！”韩小川的目光转向老赵。
老赵提着刀，单腿跪地，胸膛剧烈起伏。
“强弩是咱们的命脉。你带剩下一半人，统领强弩营，同样领百户衔！”韩小川看着老赵空荡荡的左袖管，“少一只手，就用弩箭把敌人的两只手全射下来！”
老赵喉结滚动，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砸出一个血印子：“老赵这条命，死也死在强弩阵里！”
两个百户的封赏当场砸下。
降卒们看红了眼。
他们彻底明白了活水堡的规矩：只要敢拼命，只要有战功，残废也能当百户！
那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向上爬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城头上的气氛被推到了极致。
但角落里，总有煞风景的臭虫。
那个左手腕被砸断、瘫在血水里的前任千户，正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韩大石手里的铜印。
他虽然签了血书，但他骨子里依然认为这帮泥腿子只是秋后的蚂蚱。
“过家家……一群泥腿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千户嘴里往外吐着血沫，神经质地冷笑起来，“等兵部查下来，你们全得被凌迟处死……”
韩小川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着这坨烂肉，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权力的交接，光有封赏是不够的，必须用旧主人的屈辱，来彻底粉碎底层人心里最后的枷锁。
“老赵。”韩小川指了指地上的千户，“去马厩，拿条拴狗的铁链来。”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好嘞！”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老赵拎着一条粗壮的生铁锁链走了回来。
链子上还沾着马粪和烂泥。
老赵走到千户面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他的胖脸上。
他单手熟练地拉开锁扣，“咔哒”一声，直接将那条冰冷的生铁狗链死死锁在了千户的脖子上。
“你……你们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千户终于慌了，双腿在地上疯狂乱蹬。
“大明朝没有你这号官了。现在你就是活水堡的一条野狗。”
韩小川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挥了下手：“拖下去。扔进苦力营。以后活水堡的茅厕和马厩，全归他扫。谁要是看他不顺眼，随时可以抽他两鞭子。”
老赵一把拽住铁链的另一头，猛地往前一拖。
“啊——！”千户惨叫一声，两百多斤的肥壮身躯直接被老赵像拖死狗一样在青砖上拖行。
他的脸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拼命想要用手去抓铁链，但那只被砸断手腕的左臂根本使不上劲，只能屈辱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这一幕，粗暴地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视觉神经。
那几百名降卒死死盯着被拖走的千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性命的活阎王，此刻脖子上拴着狗链，在泥水里像条蛆虫一样蠕动哀嚎。
他们心里那座名为“大明官威”的生铁大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旧的阶级被彻底粉碎，活水堡的新规矩，如同一根生铁浇筑的钉子，死死扎进了每个人的脑髓里。
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老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降卒打扫战场。
城墙内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韩小川光着脚，独自一人顺着马道走上了了望塔的最高处。
清晨的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活水堡。
城外，那片被抽干了水分的隐性泥沼里，堆积着上千具鞑子和千户亲兵的尸体。
几百匹战死的马匹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水里。
城内，降卒们正兴奋地将一捆捆缴获来的兵器、一箱箱精钢重箭、以及上百套完好无损的生铁重甲，源源不断地搬进库房。
这是一场辉煌的大胜。
活水堡不仅活了下来，还蛮横地吃下了一整支重装部队的底子。
但韩小川的黑白眸子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越过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冷静地落在了城墙后方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避风盆地上。
那里的黑泥地里，水萝卜刚刚冒出绿芽，野菜才长了不到一寸高。
韩小川的眉头缓慢地皱了起来。
他是个现实的人。
他很清楚，武器能杀人，盔甲能挡箭，活泉水能续命。
但人，是需要嚼谷的。
活水堡里已有数百名降卒，加上原来收拢的老兵和军户妇孺，以及那些被俘虏的苦力。
初步清点就有六百多张嘴。
这些人每天睁开眼，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可以一天不穿甲，但不能一天不吃饭。
“踏踏踏！”
急促的铁靴踏地声顺着马道传了上来。
老杨满脸红光地冲上了了望塔。
他手里攥着一本从千户身上搜出来的军需册子，激动得连脸上的刀疤都在发光。
“小主公！发了！咱们这次彻底发了！”
老杨咽了一口唾沫，拿着册子兴奋地汇报道：“城外的战场清点了一半。完好的步人甲和明光铠凑了一百二十套！精钢重箭足足收拢了两万支！还有那些没死透的战马，老赵带人全给套回来了，整整一百五十匹上好的纯种战马啊！”
老杨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有了这些家底，咱们活水堡现在的战力，就算鞑子千人队再卷土重来，咱们也能拉出去跟他们硬碰硬地干一场！”
韩小川转过身。
他看着老杨那张兴奋到变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份丰厚的缴获清单。
韩小川没有笑。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精准地泼在了老杨沸腾的天灵盖上。
“杨伯。”
韩小川平稳地开口，声音直接打断了老杨的狂喜。
老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韩小川语气里的那股凝重。
“小主公……怎么了？可是哪里清点得不对？”老杨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韩小川伸出干瘦的小手，随意地将老杨手里的缴获册子推到一旁。
他转过头，指着烽火台角落里那几间紧闭的土坯粮仓。
“别笑了。”
韩小川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载寒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足以让整个活水堡瞬间坠入冰窟的死刑宣判。
“去粮仓看看。咱们要断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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