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二日一早，坤宁宫。
皇后沈昭宁扶额坐起，问身旁侍女：“今日太医院是谁当值？”
“回娘娘，是江太医。”
“本宫有些头痛，你去让人把江太医请来。”
“是。”
不多时，江太医便匆匆赶到。
他替皇后诊过脉，道：“娘娘脉象微弦，想是近日忧思过甚，夜不安枕所致，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服上两三日便可缓解。”
“有劳江太医了。”
碧桃领着江太医去偏殿写方子。
约莫一炷香后，她才拿着几张纸回来。
皇后屏退殿内其他宫人，掀被下榻。
方才还需侍女搀扶才能起身的人，此刻步履从容，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她接过那几张纸，一边在寝殿内踱步，一边往下看。
第一张是药方。
皇后没有细看，随手递给碧桃。
余下几页墨迹尚未干透，正是江太医的字迹。
纸上先写了昨夜席间的试探。
裴鹤清如何应酒，如何将瑞丰粮行送来的银票原封退回，红绡几次上前斟酒，他又如何避让，皆交代得清清楚楚。
末了，只留下一句沈知衡的评语。
【……裴鹤清虽出身寒门，言行颇有分寸。酒过数巡而未失态，见财不取，遇色守礼。依知衡所见，此人性情清傲，不喜攀附，品行尚可。】
皇后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
饮酒不乱性，见财不动心，遇色不逾矩。
那双与赵明珠极为相似的杏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知衡这孩子看人很有一套，他说好，那裴鹤清这个人，品行必定不差。”
“看来明珠虽任性，挑夫婿的眼光倒是不差。”她边说边翻到下一页。
“那是，”碧桃笑道，“五公主自小跟在娘娘身边，眼光可是一等一的呢。”
“就你会说话。”
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继续往下看。
这一页写的是清音阁后半场。
前面尚算寻常，直到其中一行——
【……宴至半酣，明珠表妹忽至清音阁。】
皇后眉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细长的柳叶眉随之蹙起。
“明珠怎么过去了？她一个闺阁女子，那种地方是她该去的吗？”
碧桃不敢接话。
皇后平了平怒气，接着往下看。
【……表妹见裴兄酒意微醺，命亲卫将人带回府中，想来是怕他醉后失仪。】
“原来是为了这个。”
皇后嘴角轻轻一勾。
“她倒是个厉害的，尚未成婚，便管起这个未来夫婿了，看来是宝贝得紧。”
“就是，”碧桃立刻附和，“咱们五公主殿下打小金尊玉贵，凡是她看上的东西，旁人如何抢得走？况且依奴婢看，五公主这叫驭夫有术，如今先把规矩立好了，往后驸马爷自然不敢拈花惹草。”
皇后听得舒心，又将那几页纸往后翻了翻。
“这信上还说，清音阁的红绡几番示好，裴鹤清始终守礼，未曾逾矩，倒算得上洁身自好，端方自持。”
沈昭宁越发满意。
哪个女子不曾向往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这一生是不可能了，可她的女儿可以。
想到这里，沈昭宁眼角的细纹里渐渐润起一层水色。
她抬手轻抚眼角，又低头看了下去。
末尾还有一小段，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字迹比前面略显仓促。
【另有一事，知衡思量再三，不敢隐瞒。明珠表妹误以为裴兄同红绡过从亲近，一时情急，当着席间诸位同年的面，掌掴了裴兄一记。事发突然，知衡未及拦阻……】
【……好在裴兄未曾争辩，随后便同表妹离去。知衡已叮嘱席间众人，不得议论此事。】
皇后看完，沉默了。
碧桃见她忽然不说话，小心唤道：“娘娘？”
“你自己看吧。”
反正她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碧桃接过那页纸，看完以后也有些瞠目结舌。
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值得意外。
公主殿下从小不就是这样？
以前是命令下人动手，如今管教的对象换成了驸马，她便亲自动手而已。
过了一会儿，皇后才问：“你说知衡怎么就没拦住呢？”
“娘娘，五公主这是防患于未然。”
碧桃将那页纸收进袖中，说得煞有介事。
“裴探花才刚入仕，眼下能忍住这些许诱惑不算什么，谁知道日后在官场里待久了，还能不能守住分寸？公主此举，正好提前给他立立规矩。”
皇后被这番歪理堵得无言以对。
碧桃的巧舌如簧，她早就领教过。
从前明珠做错了事，这丫头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无理说成有理。
好在她是真心侍奉明珠，只是未免宠溺得太过。
明珠出宫开府时，沈昭宁没让碧桃跟去，特意将人留在了坤宁宫。
若放她跟着明珠出了宫，明珠闯下什么祸，都有人替她遮掩，更别指望这丫头肯劝上一句。
不过碧桃嘴甜，又最会逗人开心。
深宫岁月漫长，有她陪在身边，倒也不算寂寞。
“唉，她这个脾气……”
皇后叹了口气。
“罢了。裴鹤清既然要尚主，也该知道那种地方往后还是少去为妙，明珠管得严些，也好。”
“娘娘这样想就对了。”
可沈昭宁仍有些不放心。
男子最重颜面。
裴鹤清今日当着满座同年的面受辱，来日未必咽得下这口气。
他眼下虽无权无势，可一个男人若想在婚姻里磋磨妻子，方法有的是。
“你说，若他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来日因此报复明珠，那明珠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娘娘若是担心，不如找个机会亲自见见裴探花？”
碧桃扶着皇后在梳妆台前坐下。
“眼看已经开春了，御花园里的海棠也快开了，往年的赏花宴，各府夫人都会带着女儿入宫。娘娘何不邀请那些寒门进士一同入宫赏花？”
“让他们一同入宫？”
沈昭宁有些顾虑。
“宫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万一那些夫人们不喜……”
“哎哟，我的娘娘，您怕她们做什么？”
碧桃噗嗤笑了。
“以往没有，今年改了便是。男女分席，隔水赏花，又有各府长辈在场，谁还能说出什么闲话？”
她替皇后拿起妆台上的玉梳，又道：“再说了，奴婢听说，那些新科进士如今可抢手得很。王尚书家和刘谏议家的两个女儿，为了争那个二甲第十名，两家的奴才都打起来了呢。”
“还有这回事？”
沈昭宁来了兴致，接过玉梳，漫不经心地梳过垂在胸前的长发。
“千真万确。如今京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个不盯着榜上的新科进士？娘娘肯请他们入宫，那些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后思量片刻，终于点了头。
“那便照你说的办。只是男女分席，规矩上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碧桃替皇后梳理好长发。
待宫人重新进殿伺候洗漱，她悄然走到炭盆旁，将那几页密报投入火中。
火舌卷过纸角，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行化作灰烬。
碧桃守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拿起桌上真正的药方，去御药房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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