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的手不要了！
御书房里，最后一盏宫灯仍亮着。
回话的内侍跪在御案前，将清音阁里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
说到五公主带人闯进雅间，他斟酌着道：“五公主颇有皇家气度，往席间一站，诸位新科进士便都收敛了，裴探花也随殿下回了公主府。”
皇帝手中的朱笔未停。
“沈知衡都请了哪些人？”
“回陛下，今科一甲、二甲中颇受瞩目的几位，大多都到了。”
“名单呢？”
内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皇帝将朱笔放在砚旁，接过名册看了一遍。
赴宴之人出身各异，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几乎囊括了这一科最出挑的年轻人。
“席间可有人议论朝政？”
“并未。只是饮酒作诗，说了些授官以后的打算。”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裴鹤清与沈知衡相处如何？”
“沈公子待他颇为热络，裴探花始终以礼相待，瞧着却不十分亲近。”
“知道了。”
内侍等了片刻，以为此事已经问完，正要告退，御案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你方才说，明珠当众打了裴鹤清？”
“是，裴探花被亲卫制住，没能躲开。”
皇帝这才从名册上移开目光。
“她这个脾气。”
“裴鹤清可曾顶撞她？”
“未曾，五公主命人将他带走时，他也没再反抗。”
“倒叫他受委屈了。”
皇帝略作思量，问道：“吏部原定何时让他入户部？”
“吏部打算等今科进士考核完毕，五月再让裴探花正式入职。”
“朕听说他家境清寒，家中还有病母要奉养，既然户部正缺人，便让他尽快上任吧。”
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朱批。
“让吏部尽快办妥，三日后，便让他去粮储司当差。”
内侍愣了愣，随即领命：“是。”
“婚期呢？”
“钦天监择了几个日子，礼部属意五月二十六，只等陛下定夺。”
“婚期照旧。”
皇帝将那份宴客名册留在御案上。
“明珠的大婚，让礼部好生操办，婚仪依嫡公主之制，赐宴百官，婚期一经敲定，便诏告天下。”
内侍心中微讶，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不过一位寒门出身的新科探花，婚仪竟要办得如此隆重。
皇帝继续批阅奏折，淡声道：“明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她的大婚，自然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说完，他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起身问道：“朕听说皇后今日头痛，还请了太医？”
“是。午后坤宁宫来人回过话，说娘娘服药以后，已经好多了。”
皇帝理了理袖口。
“摆驾坤宁宫。”
*
三月初三，上巳。
辰时三刻，公主府的车驾停在柳叶巷口。
十余名亲卫在前开路，青黛带着几名婢女随侍在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巷子。
姜映姝今日特意穿了身绯红织金宫装，赤金步摇插进高挽的云鬓间，眉梢也描得比往日凌厉，俨然一副登门找茬的架势。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
今日便要在裴家好好摆摆嫡公主的款儿，先给未来婆母一个下马威。
她要让裴鹤清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未来儿媳面前做小伏低。
天下间没有哪个男人见了这一幕会不怄气。
可真正走到裴家门前，姜映姝却愣了一下。
眼前的院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破旧。
她知道裴家清贫，却没想到已经穷到了这个地步。
“你确定这是裴鹤清家？”
姜映姝看着眼前两扇漆皮斑驳的木门，竟有些不敢让人开门。
若是找错了，未免尴尬。
“没错，就是这里，”青黛道，“奴婢已经打听过了，这处院子是裴公子去年赁下的。”
青黛办事向来稳妥，姜映姝不再怀疑。
她端起架子，将下巴一抬。
“开门！”
打头的亲卫领命上前。
站到木门前，他却没有硬闯，只抬手叩了三下。
力道克制，礼数周全。
姜映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赵明珠平日就是这样跋扈的？
怎么养出来的亲卫一个比一个懂礼貌？
周放也就算了，那是原书作者给男主安排的保命符，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原书中不是这样的。
算了，不管了。
姜映姝大步上前，拨开门前的亲卫，抬脚踹在木门上。
“砰！”
两扇门年久失修，门后的木闩早已朽了大半，被她一脚踹得咔嚓折断。
她用的力气不小，气势也足。
效果嘛——
立竿见影。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化！】
【当前仇恨值：520。】
姜映姝僵在门前。
她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踹了一脚门，裴鹤清的仇恨值便涨了二十。
姜映姝没有急着找人，反倒回头端详起那扇破门。
照这么算，那她岂不是踹二十几次便能回家了？
当然，她也知道不可能。
同一种法子用到第二回，多半就没什么效果了。
“公主这是做什么？”
裴鹤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映姝收拾好表情，冷眼转过身，见他正朝这边走来。
待人在面前站定，她恰好能看见他高高挽起的青色衣袖，露出的那截手臂清瘦修长，还沾着几滴没有擦干的水。
看起来无缚鸡之力，可姜映姝知道，那不过假象罢了——
前几日，它还扣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榻上。
直到现在，她腰侧还留着几道青紫指痕。
等等，姜映姝，你在想什么！
男色当真误人。
“公主若是无事，还是尽早离开吧。”
头顶的声音已经透出几分不耐。
姜映姝这才收回落在他手臂上的视线，若无其事地仰起脸。
男人脸上几道伤痕已经结痂，一双丹凤眼里的怒意却比那些伤痕更加醒目。
“你又是在做什么？”
她不答反问。
裴鹤清偏过脸，显然不想理会她，像是等着她无趣了自行离开。
姜映姝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今日过来，可不是同他叙旧的。
姜映姝眼珠一转，视线落在院中那只木盆上。
她端着公主的架子，故意在盆边踱了半圈。
正思考着从哪里下脚最好发力，还不湿了鞋袜——谁知转身时，层叠的裙摆竟勾住盆沿，险些将她绊倒。
“殿下小心！”
青黛赶忙扶住她。
姜映姝借着青黛的手站稳，下一刻便顺势瞪起杏眼，摆足了兴师问罪的架势。
她迅速抬起脚，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方才踹门时用力过猛，脚心现在还疼。
“你！”
姜映姝将脚收回来，抬手指向旁边的亲卫。
好在这次指派的亲卫终于有了些狗腿子的自觉。
“是，公主。”他上前应道。
紧接着，不等她多言吩咐，他便一脚踢翻木盆。
盆里的水泼了满地，几件洗到一半的衣裳也散落在青石板上。
“赵明珠！”
裴鹤清喝了一声，快步上前。
淡红的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他盯着姜映姝，胸口起伏几回，到底没有再同她争辩，只俯身将散落的衣裳一件件捡回盆里，重新舀水漂洗。
姜映姝看着他，喉间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倒旁若无人地干起活了。
她的仇恨值呢？！
姜映姝正要上前讥讽几句，目光忽然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前些日子被她用金簪刺伤。
她分明记得自己请过大夫，怎么如今反倒严重成了这样？
伤口已经烂了，手背红肿一片，被冷水一泡，破开的皮肉白得瘆人。
他感觉不到疼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他以后执笔朝堂、青云直上的手！
姜映姝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总之就是很生气。
“裴鹤清，你这只手是不是不想要了？”
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伤手从冷水里拽了出来。
裴鹤清五指猛然蜷起，眼底分明闪过痛色，看向她时却满是戒备。
“不劳公主费心，裴某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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