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乡客
裴鹤清收好糕点，重新回到马车旁。
青衫上落了不少泥，袖口也磨破一处，他走得比平时慢，落脚时却看不出哪边轻、哪边重。
姜映姝隔着车窗帘打量半晌，仍旧分不清他是摔伤了，还是单纯不情愿回来。
猜得心烦，她索性不再去想。
“哟，裴公子还知道回来？”
待裴鹤清走近，她已经换上戏谑的神情。
裴鹤清意料之中地没有理她，掀开车帘坐回原来的位置。
马车重新往护国寺驶去。
还有约莫一个时辰才能到，姜映姝今日起得早，现下有些困了，靠着车厢闭目小憩。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
裴鹤清从怀中取出纸包，拿起一块摔碎的鼠曲糕，垂眸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也很仔细，掌心里的碎屑一粒也没剩下。
直到碎掉的糕点全都吃完，才重新把纸包折好，放回怀中。
“裴鹤清。”
姜映姝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望着他。
“一包糕点而已，你想吃，本宫让人从宝兴斋买来十份八份便是，至于跳下车去捡？”
裴鹤清擦去嘴角的碎屑，闭上眼睛。
赵明珠懂什么。
她从小锦衣玉食，听说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恨不得将天下的好东西全都搜罗给她。
他的母亲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想下一回厨房都不容易。
也只有逢年过节，精神好上一些，才能勉强做份糕点。
这包鼠曲糕，是母亲一大早起来，趁着精神好了一些才做出来的。
下次再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护国寺建在城南栖霞山上。
今日正值上巳，山门内外香客如织，各府车驾沿着山道停了长长一排。
公主仪仗一到，人群纷纷退向两旁。
马车停稳，裴鹤清先下了车。
他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姜映姝的声音。
“站住！”
裴鹤清停下，转过身去。
“过来扶本宫下车。”
青黛已经站在车旁伸出了手，闻言，只好默默收回去。
裴鹤清朝马车望去。
姜映姝坐在车门内，理所当然地朝他递出一只手。
春光落在她指尖，丹蔻鲜艳，明晃晃地悬在他面前。
裴鹤清心里生出几分抗拒。
可她是公主，命他搀扶，他便该搀扶。
至少在人前，他不想再给她借题发挥的机会。
裴鹤清走了过去，将未曾受伤的左手递给她。
姜映姝把手搭进他的掌心，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双脚才落地，她便顺势挽住他的手臂。
裴鹤清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将人推开。
两人先去正殿上香，随后又去了寺后的三生殿。
传闻三生殿香火最盛，今世姻缘、前尘来生皆可祈求。
姜映姝让青黛取来六炷香，分给裴鹤清三炷。
“裴鹤清，陪本宫一起拜，母后特意嘱咐，让我们今日过来求个好姻缘。”
裴鹤清接过香。
他不信佛前三炷香，便能将一桩孽缘渡成良缘。
至于他的路如何走，之前没问过，往后，也不必问。
不过，既到了佛前，便息诸妄念，只作礼佛，不作所求。
裴鹤清率先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
姜映姝满意地跪在他身旁，闭上眼睛。
信女唯有一愿。
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诚心诚意地拜了三拜。
睁开眼时，裴鹤清已经将香插入炉中。
“裴鹤清，你在殿中等本宫。”
护国寺早已得了坤宁宫的口谕，三生殿今日暂不接待旁人。
两人礼佛以后，一名知客僧从侧门进来，朝姜映姝躬身行礼。
“五公主，住持已在静室等候多时。”
姜映姝让青黛与亲卫留在殿中，独自随知客僧进了殿后的静室。
静室里燃着檀香。
一位极老的僧人坐在蒲团上，白眉已经垂过眼尾，面容枯瘦，宽大的袈裟披在肩头。
若非指间的佛珠尚在缓缓转动，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呼吸。
姜映姝在他对面坐下。
住持合掌道：“殿下此来，所问何事？”
“母后让本宫来问问，我与裴鹤清的姻缘。”
她说得随意，目光还在打量静室里的陈设，摆明只想把母后交代的事情应付过去。
待眼前的老僧人回答完她就走。
住持捻过一颗佛珠。
“殿下问的是姻缘，求的却不是姻缘。”
姜映姝收回视线。
“那本宫求的是什么？”
“身在此世，心在他处。既是局中人，又作局外客。”
住持声音苍老，落在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以死求生，以生赴死。殿下所求，是一条归路。”
姜映姝搭在膝间的手僵住了。
她原本松散地坐着，闻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些，那双杏眼定定望住老僧，哪里还有方才的散漫。
“大师知道什么？”
“贫僧所知，皆是殿下心中所念。”
姜映姝盯着面前的老僧。
她原本只是奉母后的意思过来走一趟，如今才发觉，这位住持或许当真有些门道。
“那大师替本宫看看。”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本宫死后，可还有来生？”
“缘尽便有来生，心未了，便无归处。”
姜映姝抿住唇。
她回头确认静室门窗紧闭，外面的人不可能听见，才重新望向住持。
话到嘴边，她仍犹豫了一会儿。
“若一个人本不属于此处……”
姜映姝停顿片刻，放轻了声音。
“她死以后，还能不能回到来时的地方？”
住持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已被岁月磨得浑浊，深处却清明得惊人。
目光落在姜映姝身上，似乎越过赵明珠这副躯壳，看见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来处。
“不可说。”
姜映姝屏息等了半天，只得到这三个字。
“是能，还是不能？”
住持重新拨动佛珠。
“天机不可泄露。”
“大师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又何必神神叨叨地说这么一大堆？”
姜映姝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也听不明白那些禅机，她拂开垂落的衣袖，起身走向静室外。
裴鹤清仍站在殿中。
姜映姝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未停。
身后再次传来住持苍老的声音。
“缘未尽，归亦是不归；心有归，不归亦是归。”
姜映姝停在殿门前。
“大师所言，本宫记下了。”
她没有回头。
“不过佛门讲随缘，本宫却还有未了的尘缘。既是他乡客，自然要归故乡。”
说完，她迈出了殿门。
裴鹤清经过静室时，朝住持的方向望了一眼，很快便随众人离去。
他乡客。
不知为何，他将这三个字记了下来。
她分明生于皇城，长于深宫，何来他乡？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下，迎面碰上前来祈福的赵令仪。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边跟着一名侍女、两名侍卫，站在五公主浩浩荡荡的仪仗前，显得格外单薄。
“五妹妹。”赵令仪停下脚步。
裴鹤清上前见礼，“裴某见过四公主。”
“裴公子不必多礼。”
赵令仪朝他略一点头，她今日未施浓妆，月白衣裙映着清润的眉目，端雅之中自有一派出尘之姿。
她随即看向姜映姝，“五妹妹也来上香？”
“礼部拟定了本宫与裴公子的婚期，母后让我们来求一求姻缘。”
姜映姝挽住裴鹤清的手臂，“四姐姐过来又求什么？”
赵令仪腕间挂着一串檀木佛珠。
闻言，她指腹缓缓拨过珠子，眸光越过长阶，落向山外。
“愿大晋四境安宁，百姓安居，边关再无战事，也愿太子哥哥一切平安，早日从北境归来。”
山风吹动月白衣袖，她神色虔诚，眉目间透着不染尘俗的清远。
“四公主身居金阙，心念边尘，所求无一为己。如此仁心，裴某敬服。”
裴鹤清这句话说得由衷。
在认识赵明珠以前，他以为大晋公主本该如此。
知礼守节，心怀苍生，有金枝玉叶的尊贵，也有不输君子的襟怀。
赵令仪恰好合了他对皇家女子的全部想象。
清贵如高山积雪，可敬，不可轻慢。
裴鹤清的这段夸赞，姜映姝听得十分“不舒坦”。
既然她听得不舒坦，自然也不会让旁人舒坦。
“四姐姐这声太子哥哥叫得倒亲热，可说到底，你不过是妾室所生，与太子哥哥一母同胞的人，是本宫。”
赵令仪指间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
“五妹妹误会了，我只是盼皇兄平安，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
说完，她低头从两人身旁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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