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入户部任职
三月初五，是裴鹤清正式入户部任职的日子。
天还未亮，裴母便醒了。
她这些年病得厉害，时常一睡便要睡到日上三竿，今日精神却难得的好，不仅亲自看着裴鹤清换上官服，还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
“往后进了户部，要勤谨做事，敬重上官，也要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
“儿子记下了。”
“娘不懂朝堂上的事，帮不上你什么，只盼你走得稳些，莫要急，也莫要行差踏错。”
裴鹤清低头看着母亲。
裴母眉眼间带着病色，眼中却满是笑意。
那笑容叫他想起许多个深夜，想起案头燃尽的灯烛，也想起母亲当掉的首饰、冬日里熬过的一碗碗苦药。
寒窗十载，求的不正是今日这一身官服。
“娘放心。”
裴鹤清扶她回房歇下，才独自前往户部。
卯时将尽，户部衙门开门。
裴鹤清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最先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官员，见他等在门外，一身新制官服，又生得清隽出众，便猜出了身份。
“想必这位便是新任的裴主事？”
裴鹤清拱手见礼。
“下官裴鹤清，今日前来受职。”
“久仰大名。”
那人笑着还礼。
“本官何文远，现任粮储司郎中，日后都在一处共事，不必如此拘谨，随我进来吧。”
“有劳何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粮储司。
时辰尚早，值房里还没有其他人。
何文远走到东边，指了指一张靠窗的桌案。
“这里往后便归你。”
裴鹤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有一株生了新芽的老槐，早春的晨光从枝叶间照进来，落在空净的桌案上，将砚台的一角照得发亮。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这方桌案不大，却是他真正踏进朝堂的第一步。
何文远已翻出一串钥匙，继续说道：“司中几位主事各有分工，刘主事负责各州仓储账册，王主事负责漕粮入仓，京仓支放眼下还缺个人，你来了，便由你接手吧。”
“稍后我让郑书吏领你去取历年的档案。你先熟悉几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本官。”
“是。”
“何大人可真偏心！”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岁，手里抱着两册公文，进门便笑道：“京仓支放虽忙，却是个顶得脸面的好缺儿，下官来了三年，眼巴巴等到今日，也没见大人想起我。”
何文远瞥他一眼。
“你若有裴大人的才学，本官自然也偏心你。”
那人也不恼，放下公文便朝裴鹤清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今科探花郎。久仰，久仰。”
“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许济川，也是粮储司主事，比你早来几年，往后若有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我若也答不上来，咱们再一起去烦何大人。”
裴鹤清也笑了。
“裴某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许兄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你是一甲第三名，是圣上亲点的探花，我当年勉强混了个同进士，还不知是谁指教谁呢。”
“科举名次只能定一时先后，许兄已在户部历练三年，若论办差，裴某远不及你。”
这话听得许济川舒坦，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裴兄今日头一回当值，晚上同我们去望江楼坐坐？司里几位同僚都去，也算替你接风。”
他说完，何文远并未反对。
裴鹤清正要答应，门外又有人道：“你还敢叫裴大人喝酒？”
值房里安静下来。
裴鹤清与许济川一同转过头。
来人穿着与他们相同的主事官服，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许济川不解：“这有什么不敢的？”
“你们难道都没听说？”
邵元祺从两人身旁经过，将文书放到自己的桌上。
“前几日裴大人去清音阁喝酒，五公主亲自带人找了过去，你们今日若再带他出门，仔细五公主怪罪下来。”
许济川搭在裴鹤清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值房里方才轻快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何文远看了邵元祺一眼，开口替裴鹤清解围：“五公主想来也是看重裴大人，一时情急，裴大人生得芝兰玉树，公主看得紧些，也属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他朝许济川笑道：“喝酒便免了，改日由本官做东，请你们去云水楼听戏。”
这顿接风酒便这样揭了过去。
裴鹤清神色如常。
“承蒙大人好意。”
又有几名官员与书吏陆续进了值房。
何文远没有再提此事，转头唤道：“郑书吏，你带裴主事去取京仓历年的档案。”
刚刚进门的郑书吏上前一步。
“裴大人，请随我来。”
“有劳。”
众人各自回到位置。
裴鹤清正要随郑书吏离开，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口响起一道仓促的见礼声。
“参见五公主！”
何文远率先反应过来，带着众人迎了出去。
姜映姝已经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了身杏黄色织金花鸟襦裙，乌发难得梳成温婉的同心髻，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灼艳，乍看颇有几分待嫁女儿的温婉。
“臣等参见五公主。”
何文远领着众人跪下。
“都起来吧。”姜映姝应得有些敷衍。
众人起身时，虽不敢直视，仍有人借着整理衣袖，悄悄瞧了这位五公主一眼。
姜映姝却顾不上他们。
她从进门起便看见了裴鹤清。
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前几日他还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袍，整个人清瘦又命苦。
如今换上一身绯袍玉带，竟像是换了个人。
裴鹤清生得颀长，肩宽背直，站在一众官员之间格外醒目。
那张脸原本就冷，官服一上身，周身更显清贵。
真好看。
以后穿上首辅的紫袍，肯定更好看。
姜映姝看得出了神。
裴鹤清这一款若放在现实里，颜值绝不会输给那些顶流。
等等。
姜映姝，你醒醒！
你今日过来是有正事的。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她发话。
姜映姝抬起娇蛮的下巴，径直走到裴鹤清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
值房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诸位方才在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神情天真烂漫。
“该不会是在商量下值以后，一起出去喝酒吧？”
何文远笑了两声。
“殿下说笑了。粮储司公务繁忙，大家散值以后大多各自归家，平日里很少聚饮。”
“何大人这个郎中做得可不好。”
姜映姝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同僚之间偶尔小聚，也好联络感情，本宫不拦着，唯有一点——不许带坏了本宫的裴鹤清。”
她说得笑盈盈的，话里的威胁意味分明。
“若让本宫知道他又被谁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本宫便找谁算账。”
何文远连声应道：“是，臣记下了。”
姜映姝这才满意。
裴鹤清始终垂眼看着挽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
他不知赵明珠今日为何而来。
她特意来一趟，总有她的目的。
不过，好的坏的，等她闹完，也就过去了。
“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映姝仰起脸。
那双明艳的杏眼弯了起来，语气亲昵得真像个关心未婚夫的姑娘。
“鹤清，你今日头一回当差，本宫有些放心不下。”
她当着众人的面替他整理衣襟，随后才转向何文远。
“何大人，鹤清不懂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思。”
何文远忙道：“殿下言重了，裴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才学出众，臣自当好生照拂。”
“那就好。”
姜映姝说道：“本宫原先还担心，这个官职是本宫从父皇那里替鹤清求来的，难免有人心里嫉妒。何大人如此说，本宫便放心了。”
话音落下，值房里无人出声。
方才还在称赞裴鹤清才学的人，此刻再看他，眼神已经不同。
官场上最怕沾上裙带二字，一旦沾上，再好的才学也免不了被人看轻几分。
何况探花原该入翰林。
翰林编修品秩虽低，却是清贵储才之地，历朝阁臣多出其间。
五公主自以为替他求得了六品官职，却不知这一步，已经将裴鹤清从最顺遂的那条青云路上推了出去。
人人都说五公主空有美貌，胸无点墨。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臂弯下，那条手臂忽然僵了一下。
姜映姝心中有数，脸上仍是一副得意模样，像是十分满意众人的反应。
“诸位往后与鹤清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她环顾四周，眼中笑意明媚。
“鹤清若是在户部受了委屈，本宫可不会手软。”
她今日亲自前来，为未婚夫撑腰，看起来护短又深情。
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受宠若惊。
裴鹤清的心里却生出阵阵寒意。
赵明珠每一句话都在替他着想，每一句话又都在替他树敌。
今日以后，这些同僚大概不会再愿意同他深交，往后办事，也少不了防备与掣肘。
从相识至今，她究竟为何对他抱有这样大的敌意？
若只是觊觎他的皮相，他已经依她所愿，不再处处反抗。
若只是想让他臣服，这几日他也足够顺从。
可如今，她连他的仕途也要横加干涉。
裴鹤清越来越看不懂她。
所幸，她今日似乎只打算给他添些麻烦。
不过如此。
他忍得下。
裴鹤清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姜映姝却仍旧挽着他，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她在等系统的声音。
裴鹤清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她今日做了什么。
可脑海中安安静静。
仇恨值为什么还没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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