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州仓有疑
“你们二人在看什么？”
刘主事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越过二人，落在案上铺开的几本旧账上。
许济川正要回答，裴鹤清已经先一步合上手边的《秋籴册》。
“我刚入粮储司不久，对各州脚耗核销的旧例尚不熟悉，正向许兄请教。”
他说得坦然，案上又的确摆着脚耗簿，叫人挑不出错处。
刘主事走近一些。
“哪一州的账？”
“怀州。”
听到这两个字，刘主事的脚步未停，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出变化。
“怀州的账是我先前经手的，裴大人若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便是，何必舍近求远？”
许济川侧头看了裴鹤清一眼。
裴鹤清已经起身，朝刘主事拱了拱手。
“刘大人在粮储司多年，裴某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些都是核销时的细枝末节，想着许兄就在近处，便先问了他一句。”
“原来如此。”
刘主事随手拿起桌上的脚耗簿，翻了两页。
“怀州与旁处不同，当地每逢秋籴，州府都会临时征调一部分民夫，官府只需管一顿饭，不必照市价另付脚钱，所以账面上支出去的银子，看着比别州少一些。”
许济川听得皱眉。
方才他查过怀州的契书，上面可没有提过征调民夫之事。
他正要开口，裴鹤清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册账压在了契书上面。
“原来如此。”
刘主事看向他。
“裴大人的疑惑解开了？”
“尚有几处需要重新核算，不过既然知道怀州另有旧例，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怀州这几年的账，每一笔我都亲自看过。”
刘主事将账册放回桌上。
“粮储司管着天下州仓，账册堆起来能装满几间屋子，裴大人做事仔细是好事，可若每一笔脚钱都要翻出前后五年的旧账来查，莫说按时核销，只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裴鹤清神色谦逊。
“刘大人教训得是。”
刘主事看了他片刻，又扫了一眼始终没有说话的许济川。
“你们二人慢慢核算，我还有事。”
“刘大人慢走。”
直到脚步声消失，许济川才压低声音道：
“怀州何时有过这样的旧例？我在粮储司待了三年，从未听人提起。”
裴鹤清没有说话，只伸手拿回方才被自己压在账册下的契书。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粮商只负责将粮送到仓门。
倘若州府当真征调了民夫，账上也该有征役名册和口粮支出，可这几年的账里什么都没有。
许济川也看见了。
他将门掩上，回到案前，声音又低了几分。
“若脚耗簿没有漏记，怀州每年报买的六千石粮，便很可能从未足额入仓。”
“嗯。”
“可凭这些账，还定不了他们的罪，怀州大可以说是账房漏记，过后再补一份征役名册上来，即便朝廷当真派人盘仓，他们提前得了消息，也能从旁处借粮填进去。”
许济川越说，脸色越凝重。
“怀州的账已经这样走了五年，每年都能顺利送进户部核销，这里面牵扯的，恐怕不止地方州仓。”
裴鹤清抬眼看向他。
许济川停顿片刻，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你才入户部一个月，为几本说不清楚的旧账得罪这么多人，不值得。”
屋里安静下来。
裴鹤清看着许济川脸上的顾虑，慢慢将摊开的账册合上。
“许兄今日只是见我不熟悉脚耗核销的旧例，过来指点了几句。”
许济川一怔。
“裴兄……”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鹤清将那几册旧账一一收回木匣，神色一如往常。
“后面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
当日下值以后，裴鹤清并未回家，而是跟着公主府派来的内侍去了五公主府。
礼部仪制司的官员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尚衣局也来了两名女官和一名内侍。
几人捧着托盘，上面放着软尺、彩线，还有两套只裁出大致样式的婚服。
礼部先前几次派人来询问婚仪，姜映姝都没给准话，只让青黛传了一句：
“以后婚仪上的事，不必事事来问本宫，只管与驸马商议。”
礼部的人不敢违逆，当真一趟趟往户部跑。
今日要核定纳征的最后几项事宜，姜映姝才让人把裴鹤清一并请来。
裴鹤清走进正厅时，姜映姝正张开双臂，由着尚衣局的女官替她量衣。
两人已有十余日不曾见面。
他进来后依礼问安，姜映姝只应了一声，从头到尾都没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尚衣局的内侍随即上前，替裴鹤清量过肩宽、腰身与袖长，又请他试过尚未绣纹的婚服，这才退到一旁记录尺寸。
礼部官员将拟好的仪注呈上。
“纳征所需的礼物，内府已经依照陛下的旨意送到裴家，三月二十九当日，由裴家遣使奉礼入宫，礼部会在宫门外接引。”
姜映姝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疼。
“礼单可让驸马看过了？”
“已经看过。依照仪制，裴夫人不必随使入宫，奉礼使的人选、礼队启程的时辰，也已经同裴大人商定，只剩下两处还需请殿下定夺。”
“那便照驸马的意思办。”
礼部官员又问了几件事，她听过便罢，最后索性将仪注递给裴鹤清。
“本宫不耐烦管这些，往后有什么事，你们直接问他。”
礼部官员应了声是，转头同裴鹤清确认起奉礼使的人选与礼物入宫后的交接次序。
起初，他每说一件事还会先请示姜映姝。
说到后来，遇上拿不准的地方，已经下意识看向裴鹤清。
裴鹤清对婚事谈不上期待，做起事来却挑不出半点错处。
从礼队启程的时辰，到入宫以后礼物如何清点交接，他一一问过，又将仪注中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重新核定下来。
姜映姝站在一旁，任由尚衣局的女官将软尺从肩头量至腰间，只偶尔听上几句。
等到礼部终于将纳征的事情交代完，尚衣局的女官也取来了尚未绣纹的婚服外袍，请她试穿。
衣袍的下摆尚未裁定，长长地拖在脚边。
姜映姝站上矮踏，由着女官替她调整腰身。
礼部官员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回身问道：“殿下，纳征的礼队入宫，是从东侧宫门进，还是依照原定章程，从正门——”
“自然是正门。”
姜映姝转过身。
她右脚恰好踩住身后的衣摆，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从矮踏上跌了下来。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裴鹤清离她最近，几乎没有多想便伸出了手。
姜映姝撞进他的怀里，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托住，鼻尖擦过他的衣襟，还能闻到一缕清苦的药香。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脸，正对上裴鹤清低垂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还留着来不及收起的担忧。
姜映姝心口一跳。
下一刻，她猛地从他怀中挣了出去。
动作快得仿佛再晚上一会儿，脑海里便会响起她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裴鹤清的手臂还未来得及收回。
姜映姝看见，心里的警铃顿时响得更加厉害。
“裴鹤清，本宫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全忘了？”
满室的人都愣住了。
裴鹤清也抬眼看向她。
“不过陪了本宫一夜，拿了两株人参，你便以为本宫待你有什么不同？”
姜映姝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怎么这么贱？”
礼部官员低下头。
尚衣局的女官也赶忙垂下眼睛，恨不得自己从未进过这间屋子。
姜映姝却还嫌不够。
“难不成你还真盼着进了公主府以后，同本宫做一对恩爱夫妻？”
“本宫娶你回来，是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你现在这副自作多情的样子，实在没意思。”
裴鹤清眼中残余的那点担忧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收回手，眼尾压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公主多虑了。臣还不至于如此自作多情。”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620。】
姜映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还好。
涨了二十点。
她神色如常地整理好衣袖，重新站上矮踏，看向已经吓得不敢动作的尚衣局女官。
“愣着做什么？继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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