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无雨恐旱
四月初四。
裴鹤清从户部下值时，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王管家立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即上前恭敬行礼。
“裴大人。”
“王管家，”裴鹤清停下脚步，“可是公主府有事？”
“殿下今早吩咐过了，近来府中正在筹备大婚事宜，每日送来的礼单、账册，还有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往后裴大人下值，若无要紧的差事，便先去公主府一趟，将当日的账目过一遍。”
王管家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另外，殿下还说，往后府中各处的月例、采买、仆役调动，以及庄铺送回来的文书账目……也请裴大人一并做主。”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裴鹤清听得眉心微跳。
“这些不应该由王管家处理吗？”
“裴大人有所不知，公主已经准了老奴告老还乡，公主说，驸马往后总要接管府中事务，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样的。”
王管家耐心答着，心中实则多有委屈。
他如今才四十五岁，尚未到知天命之年，正是年富力强、堪当重任的时候。
可今日公主却突然让他告老，虽给了一笔丰厚的赏银，王管家仍舍不得离开公主府。
可公主坚持如此，还嘱咐他务必对外宣称他乃自愿卸职。
闻言，裴鹤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王管家提到的这些，听上去都是当家主母应该操持的事。
再不济，偌大一个公主府，暂时没了管家，也该有个账房先生。
可偏偏赵明珠将这份繁琐的差事交给了他。
裴鹤清想不通，她又想做什么。
不过对于她的各种无理要求，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劳烦王管家派人去知会我母亲一声。”
“裴大人放心。”
到了公主府，王管家直接将他带去了账房。
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礼单与账册，有内务府为大婚拨下来的银钱数万，也有各府今日送来的贺礼。
裴鹤清坐在案前，逐一翻看，遇到数目对不上的地方，便让管家暂且记下。
待礼单核对得差不多了，王管家又将今日送进府中的几封皇庄文书递了上来。
“这是？”
裴鹤清看着眼前的一沓信封，揉了揉眉心。
“这是公主名下几处皇庄近几日呈上来的文书，公主不喜理会这些庄务，一封也没看过。”
裴鹤清接过，一封封拆开翻看。
前几封都是寻常庄务，他看过便还给了管家。
直到翻开泽州皇庄送来的文书，他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文书上说，泽州自开春以来雨水极少，庄上的土地已经干得难以下犁。
眼看春种的时节将过，庄户不敢继续耽误，只能先将种子播进干土里，等着日后下雨出苗。
这个庄头应是担心到了秋季收成不好，特意提前来信知会公主府。
裴鹤清看完，将这封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封。
来自卫州。
卫州的情况与泽州相差无几。
当地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下过透雨，春田缺水，迟迟无法正常播种，皇庄中的佃户同样开始干种。
裴鹤清也将它放到了一边。
很快，他看完了手里的所有文书。
大部分皇庄都是循例汇报，目前出现问题的只有泽州和卫州。
这两个州离怀州极近。
两地同时久旱，怀州靠北，情况只怕更糟。
若是当真遇上旱灾，州仓里却没有足够的存粮……
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鹤清坐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管家几次想问他有何批复，却见他的神色愈发沉重，便不敢多言。
裴大人这般神色，莫不是这两处皇庄出了什么大事？
好在没等多久，裴鹤清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笔走如飞，不过片刻便写满两页。
“裴大人，泽州和卫州可是发生了何事？”
王管家怕打扰他写信，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雨少恐旱，我已经回信让两处庄头每隔五日上报一次旱情，另外将庄中存粮清点清楚，暂缓外售。”
“老奴记下了。”
裴鹤清将两封回信交给王管家，又叮嘱他若有新的文书送来，及时派人知会自己。
王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账房里只剩下裴鹤清一人。
他重新拿起泽州与卫州送来的文书，看过一遍，随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约莫两刻钟后，紧闭的房门才再次打开。
裴鹤清从里面走出来，将账房钥匙交还给守在门外的小厮，独自出了公主府。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
府门前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往西，便是回柳叶巷的方向。
裴鹤清站在石阶下，朝那边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
酉时三刻。
裴鹤清走在回柳叶巷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沿街的商铺陆续点起灯笼。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看见不远处挂着一面药幡。
药幡被晚风吹得卷起，上面的字时隐时现。
济春堂。
铺面算不上大，位置也偏僻，若不是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几乎要叫人以为已经打烊了。
这些时日，裴鹤清只要看见药铺，都会进去问上一遍。
京城几家有名的药行都寻不到雪胆草，这样一间小药铺里，自然更不可能有。
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放过。
裴鹤清转身走进药铺。
柜台后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先看见裴鹤清身上的官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这位大人是要抓药，还是问诊？”
“我想打听一味药。”
裴鹤清走到柜前。
“天山雪胆草，掌柜可曾听说过？”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住。
“雪胆草？”
“正是。”
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敢问大人，寻这味药做什么？”
“家母患了肺痨。替她诊病的大夫说，雪胆草虽不能根治，却能暂缓病势。”
掌柜听完，叹了一口气。
“难怪。”
“掌柜知道这种药？”
“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掌柜道，“此药长在极寒雪山上，采摘不易，保存起来更是麻烦，寻常药铺即便有银子，也未必能寻到门路。”
这些话，裴鹤清已经听过许多遍。
他并未露出失望，只继续问道：“掌柜可知道京中何处有？”
掌柜犹豫了一会儿。
“这……”
裴鹤清看出他知道些什么。
“若掌柜肯告知，裴某感激不尽。”
“老朽也只是听往来的药商提过，做不得准。”
掌柜压低声音。
“听说这种药，京城如今一共有两株。一株收在宫中药库，另一株在秦家。”
裴鹤清神色微变。
“哪个秦家？”
“还能是哪个秦家？自然是镇守西北的那个秦家。”
秦家常年驻守西北，手中有一株从雪山得来的药材，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宫中那株……
裴鹤清想起江景和。
江太医既然知道雪胆草能暂缓母亲的病势，多半也知道宫中便有一株，可那日他从头到尾只说此药难寻，竟未曾透露只言片语。
想来也是。
宫中的贡药归天子所有，江景和身为太医，岂敢轻易向外人泄露药库里的东西？
“多谢掌柜。”
裴鹤清朝他拱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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