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裴鹤清从秦府出来时，已经临近午时。
方才那场切磋比西苑那日痛快得多。
虽然他仍旧不是秦烈的对手，进攻时却明显比上回从容了许多。
他不再如上回那般只顾着防守，不知如何攻击对方要害。
而秦烈起初只当是客套，想着象征性地过上几招，也就算尽了待客之道。
谁知裴鹤清出招没什么章法，偏偏眼力极好，脑子也灵活，针锋相对间总能出其不意。
便是秦烈见惯了好身手，偶尔也会避之不及。
到了后半场，两人都打出了兴致。
不过，裴鹤清到底吃了体力上的亏，最后被秦烈一脚扫倒在地，这场切磋才算结束。
秦烈收回脚，站在旁边爽朗大笑。
“裴兄若是自小习武，如今军中只怕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裴鹤清躺在地上缓了片刻，抬手握住秦烈递来的手，借力站起身。
他的衣袍上沾了不少尘土，唇角裂开一道血口子，看上去甚是狼狈，一双眼睛却十分清亮。
“秦兄谬赞了。在下不过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上秦兄骁勇善战，来日重返北境，必能斩将夺旗，建功立业。”
这番话正说到了秦烈心坎里，他笑得更加开怀，抬手搭上裴鹤清的肩膀。
“走，我送你。”
“多谢秦兄。”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到府门前。
秦烈命人将伤药取来，又让管家准备了一辆马车。
“你这副模样回去，叫我祖母知道了，必定责罚于我，快快收下，我们来日接着比试。”
裴鹤清没有接过那瓶伤药。
“秦兄的心意，裴某心领了，裴某身上都是些皮肉伤，家里有药酒，擦些便好，倒是今日叨扰秦兄已久，不好再劳烦府上。”
“我就不爱跟你们这些文官打交道。”秦烈见他不收，有些着急。
裴鹤清温润一笑。
“秦兄留步，裴某告辞。”
秦烈亲自将人送下台阶。
“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再来找我。”
裴鹤清回身拱手，眼中的笑意仍在。
“一言为定。”
说完，他独自离开秦府。
走出两条街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乌云漫过头顶，顷刻间便遮住了天光。
街边的摊贩忙着收拾东西，行人也加快脚步，纷纷寻找避雨之处。
裴鹤清抬头看了一眼。
一滴雨水恰好砸在他的眉骨上。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接连落下，打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今日出门未曾想到会下雨，因此没有带伞，只能沿着屋檐快步往前走。
可风斜雨急，他的衣袍很快便湿了大半。
一辆华贵的马车从长街另一头冒雨驶来。
裴鹤清赶忙退至路旁，让开道路。
这是公主府的马车，他认出了上面的徽记。
一转眼，马车从远处驶近，车轮碾过积水，又从他面前驶了过去。
垂落的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姜映姝倚在软枕上，视线被车帘带着，随之，朝着外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是他。
他怎么站在雨里，瞧着大半个身体已经湿透了。
脸上的痕迹，明显是打斗过的。
姜映姝沉思片刻，很快猜到他方才是从何处而来。
两人隔着雨幕擦肩而过。
裴鹤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车轮声却渐渐慢了下来。
很快，马车停住，周放撑着伞追上来，将大半伞面遮到裴鹤清头顶。
“裴大人。”
裴鹤清转过身。
“殿下请您上车。”
“不劳公主费心，裴某自己回去便是。”
说完，他便要继续往前走。
可脚下才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听说五公主赵明珠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从小到大，所求无有不应。
如果——
裴鹤清垂眸片刻，走向马车。
周放替他掀开车帘。
马车里的空间十分宽敞，两侧的软榻上各自铺了一层雪白的狐裘毛毯。
姜映姝手边的矮几上摆了几盘没用完的糕点和一套琉璃茶具。
淡淡的鹅梨香扑面而来，裴鹤清顿了一瞬，便走到她的对面。
他先是将软榻上的狐裘卷起，然后坐下。
方坐稳，一块干净的棉布便迎面扔了过来。
裴鹤清抬手接住。
“多谢公主。”
姜映姝没有应声。
她大概是担心自己身上的雨水脏了她的马车吧。
裴鹤清低下头，用棉布擦拭湿透的头发。
雨水顺着眉骨滴在嘴角，那道今日新添的伤口此刻已经有些红肿了。
姜映姝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过，心里竟忽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受伤了，还淋雨！
这是什么！
青春伤痛文学吗？！
她越想越气，忽然朝车外吩咐：“去柳叶巷！”
车夫立即应声。
马车到了前面路口，转向城西。
裴鹤清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好心，更不知她的怒火从何而来，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姜映姝，却见她已经阖上眼。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擦着头顶的湿发。
马车里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
眼看柳叶巷已经不远，裴鹤清不知不觉间将手中的棉布慢慢收紧。
片刻后，他终于低声问道：“公主可曾听说过天山雪胆草？”
姜映姝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睡着了。
裴鹤清等了一会儿，才听她说道：“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仿佛雪胆草对于她来说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裴鹤清斟酌着措辞，正想继续试探，便听她又说了一句：“它能救你母亲的命。”
裴鹤清蓦然抬头，声音高了几分。
“你知道？”
姜映姝似被他吵醒，终于睁开眼。
那双杏眼里清澈平静，仿若一池毫无波澜的春水。
裴鹤清看了许久，没能从里面看出丝毫困倦，只有看不见底的心思和诡计。
姜映姝知道自己过于心急了。
原本想装作不知情，等着裴鹤清主动将这药草的来历与用处全盘托出。
可对上他眸中那份为母求药的赤诚，她忽然又不想装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裴鹤清面前演戏，竟变成了一件很累的事情。
左右心急与否，结果都一样。
“既然知道，为何——”
裴鹤清很快想到，她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从江太医口中听到这些，不足为奇。
可她明明知道——
按照她以往的脾性，若真想借雪胆草羞辱他，早该将条件摆到他面前。
可她迟迟没有提起。
想来对她而言，自己还不值得她拿一株救命的贡药来交换。
“为何不告诉你，宫中也有一株？”姜映姝替他把话问完。
裴鹤清唇线慢慢绷紧。
他斟酌了许久的那些话，此刻好像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她五公主高高在上，想拿捏他一个区区六品主事，何必舍出雪胆草这样的救命贡药？
是他自视过高了。
“裴鹤清，本宫可以帮你拿到雪胆草。”
姜映姝语气冰冷，说出的话却点燃了裴鹤清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而她偏在此时勾起唇角，笑意讥诮。
“可你又能给本宫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本宫感兴趣的地方？”
裴鹤清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安静了片刻，他似是不甘心，抬起眸子。
“可你那日明明——”
“明明什么？”姜映姝眼尾轻挑，毫不避讳地问道，“明明舒服了？”
裴鹤清的话被堵在喉间。
他垂下眼，不说话。
这算作默认了。
姜映姝忽然笑了，这次笑得丝毫没有体面，险些弯下腰去。
她笑得眼角含泪，头顶珠翠轻颤。
“裴鹤清，你该不会想拿自己的色相，跟本宫换雪胆草吧？”
话落，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浸湿的眼尾。
裴鹤清手中的棉布瞬间皱成一团。
他的确动过这个念头。
不过，被她当面揭开，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堪。
可他又有什么好自诩清高的呢。
在她赵明珠面前，他又有多少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他原以为，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色相。
可现在，就连这个，也无用了么——
裴鹤清沉默许久，终于抬起眼。
“公主哪里不满意，裴某可以改。”
他说得平静。
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姜映姝偏着头，他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对面那个男人，初见时，分明是清贵不堪折的模样。
可如今，为了他的母亲，整整大半个月，四处求人，今日去了秦府，想必也碰了个软钉子。
现在求到她这来，更是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裴鹤卿又有什么错呢？
可姜映姝不得不将眼下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
“改？”
姜映姝斜睨着他，红唇缓缓勾起。
“本宫近日倒是寻到一个新乐子，比床笫之乐有趣得多——”
裴鹤清看着她，等着她说下文。
“后日下值，自会有人去户部门外接你。”
“公主要带裴某去哪里？”
“去了便知道了。”
姜映姝散漫地靠回软枕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至于你能不能换到雪胆草，便要看后日的表现了。”
裴鹤清握着棉布的手再次收紧。
她不肯说明要他去哪里，也不肯告诉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宫中的这一株，已经是母亲最后的希望了。
“公主，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
姜映姝朝车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大人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本宫不喜欢勉强别人，后日若是不敢来——”
“只要臣依照公主的吩咐去做，公主便会替家母取来雪胆草？”
姜映姝迎着他的目光，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自然。”
她停了一下，又笑着补上一句：
“放心，本宫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裴鹤清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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