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驯马
沈家京郊马场。
马场占地极广，正值四月中旬，几排马厩沿着围栏一字排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与牲畜混杂的气味。
姜映姝走在最前。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骑装，窄袖收腰，一头乌发高高挽起，甚是英气利落。
裴鹤清跟在她身后。
今日一到散值的时辰，他便离开户部，一路跟着公主府的人来到此处。
可他始终猜不透姜映姝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马场的管事早已带着人候在门内，看见二人进来，连忙迎上前行礼。
“见过五公主殿下，见过裴大人。”
姜映姝随意应了一声。
“东西准备好了？”
“已经依照殿下的吩咐准备妥当，只等殿下和裴大人过去。”
管事在前方带路。
一行人穿过两排马厩，正要前往马场后方，侧门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鹤清循声望去。
原来是几名马倌正带着五六匹马从远处经过。
那些马肩高几乎齐平，个个膘肥体健，行走间，步伐几乎一致。
无论体格还是步态，都不像寻常坐骑。
裴鹤清于是多看了几眼。
“那些马是做什么的？”
他本意是想问走在前方的管事。
姜映姝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向他。
“问这么多做什么？只管跟着本宫便是。”
她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似乎只是嫌他多事。
马场管事的神色却有一瞬不自然。
未等裴鹤清仔细分辨，他已经低下头去。
裴鹤清没有继续追问，几匹马也很快消失在门后。
绕过最后一排马厩，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宽阔的驯马场出现在众人面前，四周围着一人多高的木栏。
场地中央，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那匹马生得极为神骏。
鬃毛浓密油亮，双耳尖峻，四肢修长有力，额间还生着一小块白毛，倒真有几分“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的神采。
踱步间，肌肉起伏；马蹄落下时，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沉闷的声响。
只是良马性烈，它的脾气也着实骄纵。
两名马倌一左一右拉着缰绳，仍旧几次险些控制不住它。
有人试图靠近，它立即扬起前蹄，鼻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惊得旁边的人连连后退。
裴鹤清望着它，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这般神骏的烈马，纵然脾气坏了些，也依旧叫人见猎心喜。
姜映姝走进搭在场边的凉棚，转过身时，正好看见裴鹤清望着场中的那匹烈马。
“怎么样？”
“是匹好马。”
“算你有眼光。”
姜映姝在软椅上坐下，顺手接过青黛递来的茶盏。
“本宫前些日子从北境购得两匹烈马，其中一匹上次因你输给了秦烈，剩下这匹，至今无人能够驯服，当真是有趣极了。”
闻言，裴鹤清终于猜到了她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目的。
“公主是想让臣驯服它？”
“裴大人果然聪明。”
“臣只会骑马，从未学过驯马。”
“那才有趣。”
姜映姝抬眸看他，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若擅长，那本宫看着便没意思了。”
闻言，裴鹤清沉默下来。
是啊，赵明珠若当真想找人驯马，这座马场里有的是经验老到的驯马师，根本轮不到他一个从未学过驯马的文官。
他早该想到的。
赵明珠所谓的新乐子，一定是建立在旁人的难堪之上。
他望向场中的烈马。
“公主想让臣做到什么程度？”
“骑着它绕马场一周，最后停在本宫面前。”
姜映姝说得很是轻巧。
“若臣做到了，雪胆草……”
“本宫自然会想办法。”
姜映姝放下茶盏。
“怎么，事到临头，裴大人又后悔了？”
场中的烈马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忽然挣动起来。
两名马倌险些被它带倒，其中一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拉住缰绳。
裴鹤清看了一会儿，抬手解开身上的官袍。
周放走上前，替他接过。
管事早已按照姜映姝的吩咐备下一套窄袖骑装，引着裴鹤清去了旁边的屋子。
片刻后，裴鹤清换好衣裳，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身骑装颜色素净，衣袍收束得十分利落，并不妨碍行动。
“还请公主记住方才说过的话。”
姜映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端起茶盏掩住唇角。
“你先骑上去再说。”
马场管事招了招手，一名四十余岁的驯马师立即走上前来。
“裴大人，这匹马刚从北地送过来没几日，野性尚在，不肯让生人近身，更没有让人稳稳坐上去过，待会儿您千万要小心，尽量不要站在它身后。”
驯马师一边说，一边指向场中的烈马。
“靠近时，先让它闻一闻您的气味。等它不再抗拒，再尝试碰它的颈侧，上马以后，切忌猛拉缰绳，也不能用腿狠夹马腹。”
“它若扬蹄，身体便顺势向前，贴住马颈，万万不可向后仰，若当真被甩下来，护住头颈，尽快往旁边滚，莫要停在马蹄底下。”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劝道：“裴大人，驯马绝非一日之功，这匹马性子太烈，您从前又没有学过，不如……”
“说完了吗？”
姜映姝在凉棚里不耐烦地问。
驯马师立即住了口。
裴鹤清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指点。”
木门打开。
裴鹤清独自走进驯马场。
两名马倌见他靠近，缓缓放长了手中的缰绳。
那匹黑马很快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原本来回踱动的马蹄停了下来。
它高高昂起头颅，乌黑的眼睛紧盯着裴鹤清，鼻间不断喷出粗重的气息。
裴鹤清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距离它数步远的地方，任由它打量。
一人一马隔着空地对峙良久。
随后，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向前走了一步。
黑马立即刨动前蹄，鬃毛随着动作不断抖动。
裴鹤清停下来。
等它稍稍安静，他才再次向前。
一开始，那匹马对他的靠近极为抗拒。裴鹤清每走一步，它便跟着后退，几次突然扬头，险些咬伤他的手。
凉棚下的姜映姝也跟着渐渐坐直了身体。
马倌递来一根鞭子，裴鹤清却没有接。
他从驯马师手中接过一小把豆料，摊开放在掌心。
黑马警惕地嗅了很久，终于试探着低下头，从他掌心卷走了豆料。
温热潮湿的舌尖扫过掌心。
裴鹤清没有急着动作。
直到黑马吃完，他才试着将手放到它的颈侧。
马身上的肌肉骤然收紧，却没有立即避开。
裴鹤清顺着鬃毛，一下一下抚过去。
场边的驯马师看着这一幕，神情渐渐多了几分惊讶。
这匹马送来以后一直不肯同生人亲近，除了日日喂养它的几个马倌，谁靠近都要闹上一阵。
裴鹤清初来乍到，它却肯低头吃他掌心里的豆料，还任由他触碰颈侧，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姜映姝端着茶盏，目光始终落在场中的一人一马上，许久没有饮下一口。
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希望他驯成，还是希望他失败。
可不管怎样，这样的裴鹤清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温柔、耐心，到了极致。
黑马渐渐接受了他的触碰。
裴鹤清从马倌手中接过缰绳，牵着它在场中走了片刻。
待它不再频频后退，他才踩住马镫，准备翻身上马。
“裴大人。”
驯马师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心些。”
裴鹤清握紧缰绳，左脚踩上马镫，借力跃上马背。
几乎就在他落座的那一刻，方才还算安静的黑马骤然发狂。
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猛地腾空而起。
裴鹤清的身体随之后仰。
凉棚下响起几声惊呼。
他在即将被甩下去的一刻，想起驯马师方才的提醒，立即俯身贴向马颈，一手死死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扣住浓密的鬃毛。
黑马前蹄重重落地。
不等他缓过来，它已经开始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人掀下去。
裴鹤清整个人随着马背剧烈起伏，几次被颠得离开马鞍，又在最后关头稳住身形。
前几日与秦烈比试留下的伤本就没有痊愈。
缰绳猛然绷紧，右肩的伤处随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裴鹤清额间很快渗出冷汗，握住缰绳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黑马接连折腾了一阵，终于停下来，站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
裴鹤清也没有催促。
他伏在马颈上缓了片刻，抬手安抚般摸了摸它的鬃毛。
“好马。”
声音不大，黑马的耳朵却轻轻动了一下。
裴鹤清缓缓坐直身体，轻扯缰绳。
这一次，黑马居然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了几步。
场边众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驯马师最先反应过来，赶忙让人全部退远一些，免得再次惊到它。
姜映姝也不知何时放下了茶盏。
她望着马背上的裴鹤清，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素净的窄袖骑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腰身。
男人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仍轻轻抚着马颈。
先前被烈马折腾出来的狼狈，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夺目。
黑马开始沿着马场向前。
起初走得极慢，后来渐渐加快。
距离凉棚尚有半圈。
姜映姝方才分明盼着他失败。
可眼看他安安稳稳坐在马背上，她悬着的心也不知不觉落了回去。
一时间，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希望他赢，还是希望他输。
下一刻，黑马毫无征兆地偏过头，突然朝木栏疾驰而去。
“拦住它！”
驯马师脸色骤变。
守在场边的马倌立即围上来，却根本不敢贸然靠近。
黑马在即将撞上木栏时猛然转向，整个身体几乎倾斜下去。
裴鹤清猝不及防，右肩又在此时脱了力。
缰绳从手中滑出。
他整个人被甩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泥地，裴鹤清眼前骤然一黑，胸口像是被生生砸穿，一时竟连呼吸都无法维持。
耳边传来女子惊慌的声音。
“裴鹤清！”
他勉强睁开眼。
黑马受惊之下再度扬起前蹄，而他恰好倒在马蹄之下。
那片阴影顷刻笼罩下来。
下一刻，马蹄朝着他的胸口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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