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胳膊肘往外拐的父亲
公主府正厅里。
两道严厉冰冷的声音一唱一和，听得姜映姝的耳朵眩晕一阵、尖刺一阵。
崔嬷嬷上了年纪，嗓音沉郁厚重，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粗布的闷锤，威严肃穆得叫人透不过气：“步履徐徐，不可过尺半！下颏微敛，双肩下沉！”
话音未落，身旁的桂嬷嬷立刻尖利地接了上来，那调子又高又细，直往人天灵盖里钻：“不可东张西望！头顶这三卷《女诫》，若落下一卷，便再加半个时辰！”
姜映姝头顶一摞沉甸甸的线装硬皮书，整个人僵得如同一尊刚出土的泥俑。
两只脚像灌了铅，迈一步算一步。
脖子不敢乱动，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她分明已经拿出了以前拍古装戏时的最高水准，连导演都赞叹她仪态挑不出错处。
可偏偏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抽打声骤然响起。
“腰塌了！殿下，背要挺直，宫里的贵人行路，岂能如市井妇人般塌肩驼背？”
桂嬷嬷手里的竹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她右肩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抽在某根筋上，激得姜映姝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桂嬷嬷的眼睛怕不是纳米尺做的。
姜映姝内心哀嚎，面上却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旁，青黛和碧梨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们二人双手死死攥着帕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她们主子头顶的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籍上。
心中不断祈祷着它们最好是安分守己。
姜映姝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
微风吹过，头顶的书陡然往左一歪！
后头的青黛猛地掐住了碧梨的手臂。
碧梨喉咙里“咯”的一声。
两人呼吸瞬间停滞，眼珠子瞪得溜圆。
千万别掉！
姜映姝凭借着多年演员的肢体平衡感，脖颈极其诡异地往右猛一借力——
摇摇欲坠的《女诫》晃了两晃，奇迹般地稳住了。
青黛和碧梨抚着胸口，一口气还没等喘匀，另一侧的崔嬷嬷戒尺又上来了。
“仪态！慌慌张张，脖颈乱扭，成何体统？加一炷香！”
话音方落。
不知是因为戒尺落在腰上的锐痛，还是听到加一炷香的绝望。
姜映姝那点强撑的平衡彻底散了。
只听“啪嗒、啪嗒、咚！”
三本厚书干脆利落地砸在地砖上，甚至还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滑出去三尺远。
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姜映姝揉着酸痛欲裂的脖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又红又肿，憋了一早上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学了！”
姜映姝一甩广袖，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往身后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瘫，连公主的威仪都顾不上了。
“爱谁学谁学！不就是走个路吗？两条腿迈出去别摔死不就行了？本宫今日不练了！”
青黛和碧梨吓得扑通跪地。
换作府里寻常的奴仆，此刻早就磕头请罪了。
可堂下立着的这两位是宫里的老资历，当年甚至伺候过太后，连皇帝见着都得以礼相待。
崔嬷嬷和桂嬷嬷面不改色，整齐划一地合手搭在腹前，垂着眼皮，搬出那套毫无起伏的经典说辞：
“殿下息怒。”
“老奴奉陛下的旨意出宫，皇上特意交代，明珠公主大婚，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体统。”
崔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退让：
“陛下还吩咐了，若两位老奴教不好规矩，便是欺君怠慢；若殿下学不好规矩，大婚之前，这公主府的大门，您便半步也休想迈出去。老奴纵是拼了这条贱命惹殿下不痛快，也断不敢违逆皇上的圣意。”
姜映姝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根本不是教习规矩，这是军训加紧箍咒！
*
终于熬到了正午传膳。
两位嬷嬷依规矩去偏厅用饭，正厅才算短暂地松快了些。
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精致菜肴，姜映姝却坐在桌前，幽怨地盯着那一双银筷子。
她试着抬了抬手。
双手手背和手腕上全是被戒尺抽出来的红痕，酸胀发麻，连手指弯曲都费劲，更别提握筷子夹菜了。
青黛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连忙接过碗筷：“殿下，奴婢喂您吧。”
姜映姝毫无尊严地张开嘴，任由青黛将一勺鸡汤小馄饨喂进嘴里。
“青黛。”
姜映姝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满脸生无可恋。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本宫这辈子拍古装戏都没受过这等罪……”
青黛听不懂什么戏不戏的，只当自家主子魔怔了，一边夹起一块嫩藕喂过去，一边温声安抚：
“殿下忍忍，快了快了。还有十六日就大婚了，等拜了堂，老嬷嬷们回了宫，您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就是在院子里横着走都没人管了。”
“还有十六天？！”
姜映姝嘴里的馄饨差点喷出来。
一想到后头十几天，天不亮就要被拎起来顶书、端水、迈步子，甚至还要学怎么侍候夫君……
等等！
姜映姝嚼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杏眼骤然睁大。
对啊，她还有个未婚夫君！
成婚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挨打受罪的只有她一个人？！
大婚那天进太庙、拜天地，走在前面的可是驸马！
若是裴鹤清到时候走得仪态不周、脚步慌乱，丢的不也是皇家的脸面？
更要紧的是——
一想起这事，姜映姝就一阵肉痛。
她发现裴鹤清这厮特容易满足。
那天清晨，她还在睡梦中，就被系统播报的声音险些吵醒。
醒来后，才恍惚意识到，他的仇恨值又跌了整整二十点！
害得她险些以为裴鹤清猜到那晚是她。
直到同守门侍卫确认过，她才稍稍安心。
现如今，那晚的事已经被列为公主府的最高机密。
虽说这二十点，是无论如何都要跌回去的。
毕竟，她答应过裴鹤清，帮他弄来雪胆草，过程虽然波折，但最后一定会给他。
即使认为她只是随手扔给他，也会在收到的那一刻产生些许好感。
但——
如今这不就是现成的回血机会吗？
裴鹤清那人一身清高傲骨。
若是把他诳进府里，让这两个油盐不进的老嬷嬷拿着戒尺，一毫一厘地挑他的仪态。
姜映姝脑补着裴鹤清看似低眉顺眼学着规矩，实则内心屈辱阴暗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一时间胃口大好。
一石二鸟，妙哉妙哉！
“青黛。”姜映姝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裴鹤清今日去户部当值了么？”
青黛愣了愣，老实回道：“回殿下，今早周护卫打听过了，说是陛下体恤裴大人身上的伤没好全，特意免了他的差事，着他在柳叶巷继续休沐三日呢。”
“他在家歇着？！”
姜映姝眉毛挑得老高，甚至觉得手背更疼了。
好一个赵承钧，好一个体恤臣子！
亲闺女在府里被老嬷嬷拿着竹戒尺打得手抖，未来女婿反倒在家里优哉游哉？
天底下哪有这等胳膊肘往外拐的父亲？！
裴鹤清凭什么自己一个人舒坦。
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姜映姝“啪”地一拍桌子，虽然震得自己手背一阵钻心的疼，但气势半点不弱：
“去！叫周放去一趟柳叶巷！”
青黛眨巴着眼：“殿下要给裴大人送药？”
“送什么药！”
姜映姝揉着手腕，咬牙切齿地冷笑。
“就说是宫里的教习嬷嬷来了，天家大婚，规矩繁重，单凭本宫一人练好可不够，请裴大人即刻过府，同本宫一道，好生领受嬷嬷们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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