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奇耻大辱
姜映姝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她甚至还特意在榻上多赖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一会儿裴鹤清顶着书被嬷嬷们横挑竖挑、偏又敢怒不敢言的隐忍屈辱模样。
区区二十点仇恨值，借嬷嬷们的手，哐哐拿下！
光是想想，姜映姝就觉得浑身舒坦。
然而——
当她迈着自以为端正矜贵的步子走进正厅时，眼前的景象却叫她脚下一滞。
想象中的压抑沉闷，不见分毫。
春日午后的光影穿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地面。
裴鹤清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脊背挺拔如翠竹，双手规矩地拢在广袖中，平搭于膝前。
垂眸敛目，淡然自若。
一旁的崔嬷嬷和桂嬷嬷再也不是上午那般的棺材脸。
她们站在一侧，眼角眉梢透着十成十的满意。
连见着她能夹死苍蝇的眉心，此刻也尽显松弛。
听见脚步声，众人齐齐抬头。
上一刻，两位嬷嬷看着裴鹤清，还宛如在看一块供在案头的无瑕美玉；
下一刻，视线扫向刚睡醒，神态散漫、步履随意的姜映姝，脸瞬间拉得老长。
姜映姝心口猛地一堵。
不是，凭什么啊？！
裴鹤清到底比她好在哪里？
姜映姝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裴鹤清。
好吧，她承认，也就比她好那么一点点。
裴鹤清恰好抬眸，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臣，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清润，气定神闲。
姜映姝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急什么。
知书达理如何？遵规守矩又如何？真到了动真格的皇家规矩面前，有的是苦头给他吃。
他一介寒门，懂什么金玉堆里的繁文缛节？
“免礼。”
姜映姝皮笑肉不笑地在主位上坐下，斜睨了他一眼，“驸马身子骨弱，本宫也是心疼你，这宫里的两位嬷嬷规矩教得极好，手段最是仁慈，你可得用心学，千万别丢了我们皇家的脸。”
裴鹤清眉眼未动，淡声应道：“多谢殿下体恤。”
下午的教习，依旧从顶书迈步开始。
上午顶三本，下午加到了四本。
宫人将四本册子奉上来时，姜映姝的脑仁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裴鹤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开口：
“慢着！”
两位嬷嬷停下动作看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姜映姝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驸马是男子，身形高大，力气也大，本宫尚且顶四本，他也顶四本岂不是太轻松了些？依本宫看，他应该顶五……六本才合情理！”
青黛和碧梨在后头听得暗暗点头。
自家殿下这要求虽带着明目张胆的刁难成分——
可仔细一想，又十分合理。
崔嬷嬷打量了一眼裴鹤清，竟赞同地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有理。驸马天人之姿，自当从严要求。加两本。”
一名侍女立刻捧来六本书，稳稳搭在裴鹤清头顶。
这厚厚一摞，瞧着分量就不轻。
可裴鹤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神色冷淡地任由书册放上去，双手垂落身侧，眸底静如深潭。
看在姜映姝眼里，完全就是一副“放马过来”的欠揍模样。
装，你接着装！
姜映姝心里冷笑：一会儿有你哭的。
“走！”
随着桂嬷嬷一声令下，两人并排朝前迈步。
姜映姝头顶四本书，满脑子都是等着裴鹤清出丑，视线忍不住一个劲儿往身侧飘。
冷不丁大腿上突然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啪！”
“殿下！说了多少次，步不过尺半！”桂嬷嬷尖锐的嗓门直冲耳膜。
姜映姝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脚步一顿，当即不服气地辩解道：“本宫是想跟上驸马的脚步！大婚那日我们要并肩同行，他走那么快，我不迈大步怎么跟得上？！”
这锅一下子甩了出去。
崔嬷嬷转过头，看向平稳走在前面的裴鹤清，语气温和了几分：“驸马身量高，步幅宽，大婚之日还要多体谅公主，迁就着些殿下的步子。”
裴鹤清脚步不停，甚至极其自然地微微点了一下下巴，声音清润：
“嬷嬷说得是。”
他走得松弛却不见松散，双手微垂，脊背笔直。
那六本书沉甸甸地顶在头上，竟半点没影响他平日里的悠然姿态。
反衬得整个人越发玉树临风。
姜映姝牙根直痒痒。
不行，绝不能输给他！
姜映姝憋着一口气，咬牙继续往前走。
可练了一整天，双腿早已酸软无力。
好不容易走到回廊拐角处。
脚下一个不留神，绣鞋踩到了裙摆边缘，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猛地往前一晃——
“哗啦！”
头顶的四本书干脆利落地摔落一地，砸得青砖啪啪作响。
姜映姝踉跄了一下。
目光急忙扫向旁边。
原本以为裴鹤清至少会因为这动静乱了心神、跟着出错。
谁知，那男人竟连脚下的节奏都不曾乱半分，甚至极其自然地侧身避开了地上的散书，步履平稳地从她身旁径直越了过去！
风轻云淡，稳如老狗。
姜映姝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那团火愈烧愈旺。
趁着身形还没站稳，她眼底一横，索性装作脚滑，借着惯性狠狠朝着裴鹤清的后背扑了过去！
给我掉！
然而——
那男人的背后好似长了眼睛。
就在姜映姝指尖几乎要挨上他肩胛的那一瞬，裴鹤清竟不露痕迹地朝侧前方迈快了半步。
这一错身，裴鹤清仍旧稳如青松，头顶上厚厚的一摞书半寸都未偏离。
反观姜映姝，使足了劲儿却结结实实扑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失控直直往前跌去，双手慌乱在空中抓了一把，险些当场跪趴在冰凉的地砖上。
“……”
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崔嬷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殿下，书落地了。”
按规矩，落一次，戒尺打两下手板。
姜映姝咬着下唇，憋着满腔屈辱，伸出双手。
“啪！啪！”
左右手心各挨了一下，虽收着力道，但也让原本就未褪去的红肿又添了两道刺目的棱子。
“重来！”
又是新一轮折磨。
不过这一次，两人各怀心思，脚下的步调竟出奇地合拍。
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穿行在回廊上，衣袂轻晃，步履徐徐，倒真透出几分大婚吉礼时璧人同行的从容意味。
姜映姝暗自松了口气。
她已经放弃了等着看裴鹤清出丑的想法，只想着自己千万不要出错。
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小段——
后方一直死死盯着的桂嬷嬷却突然沉下脸，戒尺毫无预兆地直接抽在姜映姝的后臀上！
“啪！”
“腰背不可塌，更不可撅臀！成何体统？！”
这一声戒尺抽得又脆又响。
姜映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被打手心、抽大腿就算了，居然……居然当着满堂下人、当着裴鹤清的面——
直接抽她屁股？！
奇耻大辱！
姜映姝一把扯下头顶的书，狠狠往地上一砸。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不练了！放肆！本宫不练了！”
她恼羞成怒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余光冷不丁瞥到身侧的裴鹤清脸上。
只见方才还宛若清心谪仙般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侧过头去。
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的喉结甚至极隐忍地上下滚了两滚——
这是姜映姝第一次见裴鹤清笑。
换句话说，这是裴鹤清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开心的模样。
本该是欣慰的时刻。
然而——
她怎么可能允许他在这种时候笑！
哪怕在心里憋笑都不行！
姜映姝脑子里嗡的一声，残存的体面彻底被这个灼眼的笑烧成了灰烬。
“裴鹤清！你笑什么笑！”
姜映姝气急败坏，大步冲上前去，抬起右脚。
对准裴鹤清的后臀就是一记猛踹！
裴鹤清被踹得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一步，头顶的书终于“哗啦”全掉在了地上。
一脚踹完，心底邪火尚存。
姜映姝抬起左腿，还想再补一脚！
“殿下！不可啊殿下！”
后头的青黛和碧梨方才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一人抱住她的一条胳膊，死命地往后拽。
“殿下息怒！嬷嬷们还在呢！万万使不得啊！”
言外之意，殿下可千万别忘了这两个嬷嬷是为何派过来的。
可姜映姝气血上涌，丝毫没有顾及她们话里的意思。
两只绣花鞋还在左一脚、右一脚地胡乱蹬着。
崔嬷嬷和桂嬷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活了大半辈子，宫里再骄纵的嫔妃公主也没见过这般当庭动脚的。
二人一时竟忘了动作。
姜映姝被一路反拉着倒退了好几步，眼看裴鹤清转过身，正垂眸掸着衣袍上的浅灰脚印。
可恶的是——
连这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清贵与从容。
姜映姝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挣脱开半边身子，抬手指着裴鹤清，气急败坏地尖叫道：
“裴鹤清！你少在大家面前装模作样！要不是你在父皇面前嚼舌根，告本宫的黑状，本宫何至于遭这份罪？！”
骂完，她又猛地扭过头，冲着一旁的崔嬷嬷和桂嬷嬷喊道：
“他书掉地上了！嬷嬷们别忘了狠狠罚他手心！”
最后，她恶狠狠的视线重新刮回裴鹤清脸上，咬牙切齿撂下狠话：
“一会儿练完给本宫留下来，服侍本宫用膳！”
随后，姜映姝带着两名侍女大步回到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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