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喂饭都这般好看

裴鹤清静静立在原地。

他看着姜映姝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一抹恼羞成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喉间无声地轻嗤了一下。

告状？

几日前，他在御书房面见圣上。

圣上提起当初将他安排入户部的原因，又问及他从接管京仓换成接管州仓的缘由，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赵明珠是否代表沈家拉拢他、利用他。

当时，何止陛下起疑，他此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赵明珠行事向来蠢钝专横，可偏偏每一次落子，看似荒唐无用，最后总能诡异地落在最要紧的关节上。

而且外界都传她荒淫无度，可初见那一晚之前，她分明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

由此可见，世人所知的赵明珠，未必便是真正的赵明珠。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这位养在深宫、跋扈荒唐的明珠公主，究竟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还是她本身便在藏拙弄权、拿他当棋子摆布？

也正因有了这层疑虑，当圣上忽然遣来两位严苛的嬷嬷，以教习为名入府时，他才会本能地揣测其中深意。

是圣上察觉了什么，借嬷嬷之手约束赵明珠？

还是安插耳目，监视公主府的一举一动？

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然而，现在想想，或许两者都不是。

方才听见赵明珠气急败坏地指责是他去御前告状，裴鹤清才隐约看清了圣上的手段。

无非是借题发挥，让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同床异梦、两相掣肘罢了。

想到这，裴鹤清眼底的嘲弄愈深。

圣上恐怕是白操心了，而他自己先前，也当真是高看了她。

瞧瞧她今天下午的撒泼行径。

若这等心智、这等脾性，背后还能藏着什么深谋远虑的手段，那大晋的朝堂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她满脑子后宅私怨，竟真当他是去御前嚼了舌根。

她不过依旧是那个被骄纵坏了、随心所欲又愚不可及的赵明珠。

而所谓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当真只是混账胡闹下的误打误撞罢了。

＊

离晚膳时分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裴鹤清坐在正厅的檀木椅上，蘸着茶水在案上练字。

陈九正不错眼地盯着他，以防他违背自家主子的命令擅自离府。

碧梨小跑着进来。待看到神色冷清、正专心练字的裴鹤清时，她心里直打鼓。

迟疑片刻，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传达自家主子刚拍桌子定下的“旨意”：

“驸马……公主方才吩咐了，您与其花心思学些没用的行走仪态，不如多花些心思，学学如何伺候殿下的三餐起居。殿下说，这才是您往后进了公主府，最该精通的规矩。”

她说完便低着头，不敢看裴鹤清的神情。

毕竟这话任谁听了，都是赤裸裸的折辱与刁难。

可裴鹤清只是慢慢收回了正在写字的手，面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他如今在赵明珠这儿，早已学会了隐忍。

更清楚，同那个胡搅蛮缠的女人争执毫无意义。

片刻后，裴鹤清淡淡颔首：“劳烦碧梨姑娘细说。”

＊

暮色四合，偏厅内点上了明晃晃的烛火。

姜映姝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软绸浅碧色寝衣，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低低地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刚沐浴过的慵懒惬意，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偏厅。

一进门，她的视线就落在了八仙桌旁那道修长清瘦的身影上。

裴鹤清换了一身她让青黛提前备好的月白锦袍，垂首立在桌边，宛如一尊俊美清冷的玉雕。

这顿晚膳，姜映姝从踏进门的那刻起，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她在紫檀木圆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下巴微微一扬，睨向裴鹤清。

裴鹤清神色自若地执起公筷。

方才，青黛和碧梨已将赵明珠平日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巨细靡遗地交代了一遍。

裴鹤清记性极佳，抬手便稳稳夹起了一块色泽红亮的樱桃肉，动作优雅地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碟中。

放下后，他便又退回一旁站好，等着赵明珠吃完，再夹下一道菜。

然而，姜映姝动也没动。

她甚至连筷子都没碰，双手慢悠悠地往胸前一抱，眉梢挑得老高。

她看看瓷碟里的菜，又抬眼直勾勾地盯着裴鹤清。

见他没动作。

姜映姝清了清嗓子，拿捏出一副嗲里嗲气又十分欠揍的口吻：

“愣着干嘛啦？抱歉哦，人家可是公主诶——”

她甚至还刻意张开自己纤细修长、青葱白嫩的十指，调皮地晃了晃：“本宫这双手，可不是用来拿筷子的。”

听着这古怪又刻薄的腔调，裴鹤清眼神冷冷扫过去。

烛火摇曳，轻轻摆动的十指白得近乎透明，而掌心内侧，几道泛紫的红痕赫然醒目。

裴鹤清移开目光。

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不过是挨了几戒尺，就这般娇气。

下午崔嬷嬷打他时，下手同样没有收着力道。

可他自幼磨砺，掌心上覆着一层薄茧，区区两戒尺，不过片刻便消了红痕。

裴鹤清心头冷笑，女人掌心的红痕却一时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初见那一晚，他怨恨她强取豪夺，床笫之间，丝毫没有收着力道。

后来有一回，一想到她曾将他捆在榻上肆意折辱，他便将她的双手手腕死死扣在头顶上方，全程都没有松开半分。

结束时，她的腕间便留下一圈比此刻还要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赵明珠这个女人，残忍恶毒，脆弱娇贵。

幼时，他上山采药，曾见过一种生在石隙阴湿处的茅膏草。

就如她这般，看似柔嫩得经不起一点风雨，实则那份楚楚可怜的艳丽与脆弱，不过是引诱飞虫自投罗网、好让它大快朵颐的伪装罢了。

裴鹤清烦躁地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凤眸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无波古井。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夹起那块樱桃肉，面无表情地送到姜映姝唇边。

姜映姝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张开嘴，一口咬下。

不远处，青黛和碧梨贴在屏风后头，两颗小脑袋挨在一起，四只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膳桌旁几乎挨在一处的两个主子。

“你瞧瞧，驸马这通身的气派，这平日里写锦绣策论的手，喂饭都这般好看……”

“那是咱们殿下调教得好，你瞧殿下，吃得多开心啊！”

两人拿帕子捂着嘴，憋着笑交头接耳，眼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粉红泡泡。

可饭桌上的两位当事人，却是一个隐忍到全然麻木，一个恨对方隐忍到全然麻木。

姜映姝自问她这一下午包括这顿晚饭，已然算是作天作地。

裴鹤清本在家里养伤，被她硬拉来公主府学女眷规矩，还被她平白无故地踹了一脚。

如今更是被她当成奴仆使唤，一会儿喂菜一会儿扒拉葱姜，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按理说，他再如何能隐忍，此刻也该恨上一恨了。

可姜映姝脑子里的系统，始终一片死寂。

裴鹤清的仇恨值毫无波动。

姜映姝的心凉了半截。

还真是，越来越难了呢。

“不吃了！”

姜映姝看着递到嘴边的豆腐，一时间索然无味，霍地起身：

“剩下的你全部吃完，不许浪费！”

这话自然是对着裴鹤清说的。

说完，姜映姝一甩广袖，憋着一肚子闷气转身便走。

青黛和碧梨前一刻还在屏风后面捂嘴偷乐，全然不知两位主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下一刻见公主竟突然离席，两个丫鬟慌忙敛了笑，匆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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