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她分明是算准了的
御撵一路疾行，直奔坤宁宫。
冯保擦着汗小跑在一侧，连口粗气都不敢喘。
御撵方停，赵承钧甚至没等内侍搬好脚踏，撩开明黄的帘幔便大步跨了下来。
行走间，衣袂翻动，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坤宁宫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沿途的宫女太监见天子面沉如水、步履生风，慌忙跪伏了一地。
“皇后呢？”赵承钧沉声问。
守在殿门外的碧桃红着眼眶扑通跪下：“回皇上……娘娘在内殿歇着呢。”
赵承钧一把推开厚重的雕花殿门，径直跨入暖阁。
然而，当穿过层层垂地的天青色纱幔，目光落在那张拔步大床上时，赵承钧急促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殿内没有点她惯用的百合香。
沈昭宁背对着殿门，躺在宽大的床榻里侧。
她只穿了一袭薄薄的素白中衣，青丝未挽，如墨般散在雪白的引枕上。
搭在锦被外的那一截手腕纤细瘦削，指节泛着病态的白。
听到脚步声，榻上的人连头都不回，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透着疏离。
赵承钧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忽然沉稳地落了回去。
那股骤然冲上头顶的慌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翻涌而起的一丝复杂与窝火。
这女人。
她分明是算准了的。
她深知他在意她的身子，得知她水米未进，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她是在用自己做筹码，逼他这个九五之尊抛下前朝政务，亲自来这坤宁宫低头认输，好顺她的意。
这满朝上下，也唯有她沈昭宁，敢用这种任性的法子来拿捏他。
赵承钧胸口发堵，心底不可抑制地浮起一股郁气。
二十年夫妻，他自问待沈昭宁已是独一份的宠爱——
初登基时便给了她中宫之位，她的儿子更是早早册立为储君。
镇国公府家世煊赫，坐镇北境，兵权在握。
试问哪一个帝王能放任这样一个家族长盛不衰？
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他都捧到了她面前，可换来的，却是她愈发明目张胆的任性。
为了给女儿讨个恩典，宁可绝食作践自己，也不肯放软身段同他好好说一句体己话。
他本该动怒的。
可天子的威严与不甘，在对上那抹单薄的背影时，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看着那截泛着病态青白的手腕，赵承钧心头刚刚垒起来的硬气，无声无息地塌了个干净。
罢了，他上辈子欠她的。
赵承钧放轻了步子走上前，在床沿缓缓坐下。
床榻微陷，榻上的女子仿佛毫无知觉，依旧闭着眼。
赵承钧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上了她露在外面的手上，将那冰凉的五指拢入掌心暖着。
“闹了也有几天了，如今连饭都不肯用了？”
赵承钧嗓音厚重沉稳，透着几分无可奈何，“昭宁，你就是吃准了朕拿你没办法。”
掌心里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沈昭宁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翻过身来，露出一张素净苍白的面容。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那双原本明艳骄傲的杏眸里，此刻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落不落。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碎。
“臣妾不敢。”沈昭宁开口，嗓音带着微哑，“皇上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无能，教不好女儿，心里愧疚，哪里还能咽得下东西。”
话里带着绵绵的刺，听了让人肉疼，偏偏又不好挑理。
赵承钧看着她泛白的唇，眸底墨色翻涌。
他目光沉敛，已然洞悉了一切，出口的责备里却含着纵容：
“你少同朕阴阳怪气，朕派嬷嬷过去，还不是为了正一正她那无法无天的野性子，你倒好，给朕摆起脸色了！”
赵承钧的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摩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元祈这两日便要抵京，你盼着一家和乐，非要逼朕解了明珠的禁足，是不是？”
沈昭宁眼帘一垂，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枕席上的素绸。
她不辩解，只是将脸微微侧向床榻内侧，秀气削尖的下巴透着一股委屈与固执。
满室死寂，唯有天子低沉的呼吸声。
良久，赵承钧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掌心温热。
“行了。”语气里终是带了退让，“朕待会儿便传旨，撤了公主府的禁足，这下你可满意了？”
沈昭宁睫羽颤了颤，这才重新抬眼看他，眼底水光潋滟：“臣妾……代明珠谢皇上恩典。”
“满意了就起来用膳。”
沈昭宁垂眸：“臣妾遵旨。”
赵承钧定定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袖口：“前头御书房还压着些折子，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边说边往外走，行至帘前忽然顿住步子，转过头，眉峰压下来轻哼了一声：
“御史台呈上来一批折子，十本里有三本都在参劾明珠骄横，真该叫你也好好看看！”
说完，他一甩龙袍衣袖，大步出了暖阁。
随着殿门的开合声与仪仗起驾的唱喏，坤宁宫里的压抑气氛渐渐散去。
碧桃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匆匆掀帘小跑进来，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娘娘！奴婢都听见了！还是娘娘料事如神，这苦肉计一出，五公主的禁足立时就解了！这是小厨房今早刚熬的燕窝粥，娘娘快趁热进一口，可别真饿坏了！”
碧桃满心以为，主子达成了目的，此刻定会像从前那样利落地掀被起身，然后痛痛快快地用膳。
然而这次，床榻上的人却一动未动。
沈昭宁依旧靠在软枕上，神情木然地看着虚空处。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得意，反而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碧桃有些慌了：“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沈昭宁没有看她，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喜怒。
初嫁进帝王家时，赵承钧还是太子，东宫只有她一人。
她曾真心地爱过他，为了他敛起性子，安于内宅。
直到第一个孩子安儿在腹中被夺嫡的皇子下毒害死，她险些一尸两命，自那以后，她便彻底厌了这吃人的深宫。
后来赵承钧为了拉拢清流，纳了侧妃，之后新人一个接一个进门，她全都冷眼瞧着。
好不容易有了元祈，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可大晋祖制，太子三岁离母。
元祈刚学会迈步，便被一道旨意移去了东宫。
孩子思母，在东宫三天两头生病，性子又仁善心软，沈昭宁甚至曾劝赵承钧改立旁人，只换来他的一顿训斥。
太子难道是好当的吗？
从古至今，太子能活到登基的又有几个？
皇帝春秋正盛，太子说好听些是半君，说难听些，不过是天子用来安抚功臣、稳固朝堂人心的工具罢了。
后来赵承钧借口让太子出京历练，她明知是帝王忌惮太子风头太盛，却仍咬牙应了——因为北境有父兄在，至少没人能害了她的祈儿。
祈儿走后，她把所有的心血全倾注在明珠身上。
她把明珠惯得跋扈骄纵，赵承钧也乐见其成——一个骄横愚蠢的公主，绝不会成为沈家拉拢世家的棋子。
可即便如此，明珠十三岁那年，依旧被一纸诏令早早赶出宫开府。
沈昭宁十分羡慕周贵妃。
三皇子赵元璟一直养在生母膝下，直到十三岁封王才迁出宫苑；四公主赵令仪更是留在永乐宫，直到去年十八岁生辰才准出宫开府。
而她沈昭宁，不过空占着皇后的尊荣罢了。
赵承钧觉得自己给尽了体面与偏宠，可他永远不会明白，帝王给的这些权柄与荣华，从来都不是一个母亲真正想要的。
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她熬了二十多年，到头来竟要靠自虐、靠演戏，才能换来同儿女吃一顿团圆饭。
假作真时真亦假。
方才的眼泪，一半是做给赵承钧看的戏码，剩下的大半，是在哭她自己这尝尽了骨肉分离的半生。
沈昭宁转过头，望向雕花窗棂外那四角逼仄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进发丝里。
“碧桃。”她轻声开口，“你说……这后宫，到底有什么好的？”
碧桃心里猛地一酸。
她连忙放下燕窝粥，跪在榻前，温声劝道：
“娘娘快别说这些伤心话了。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您想想太子殿下，殿下这两日就要班师回京了！到时候，少不得日日来坤宁宫给娘娘请安呢！”
碧桃吸了吸鼻子，嘴角又努力挤出平日里那副讨喜的巧笑：
“再说了，还有咱们五公主呢！殿下不日就要大婚，往后生下一儿半女的，天天带着外孙进宫来烦您，娘娘到时候只怕还嫌他们吵呢！”
碧桃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汤匙递到沈昭宁唇边，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哄道：
“好娘娘，日子长着呢，您得先把自己的身子骨养结实了，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等往后您成了这后宫里的老祖宗，到那时，谁还敢给您脸色看？您只管自个儿逍遥快活去！”
沈昭宁听出她暗戳戳的意思，眼底原本沉郁的阴霾被硬生生撞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这种掉脑袋的话你也敢浑说！”
“奴婢说的是大实话嘛。”
碧桃见主子笑了，悬着的心立时放下一大半，“娘娘快喝，温温热正可口呢。”
温热的燕窝粥滑入喉咙，驱散了腹中那阵虚泛的抽痛。
沈昭宁擦了擦嘴角，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清醒终究又占了上风。
伤感不过是偷闲时的消遣，日子终归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过。
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隐隐酸痛的胃，睨了碧桃一眼。
“罢了，本宫也不过是一时伤春悲秋，倒是这两天为了演这出苦肉计，可把我给饿惨了。”
碧桃眨了眨眼：“娘娘？”
沈昭宁咽下最后一口甜粥，没好气地道：“昨儿晌午，我隔着门帘都闻见香气了，那个江南大厨最近琢磨出了一道红烧狮子头，我硬生生忍了一整天！”
她掀开被子坐正，吩咐道：
“去传话，让他晌午一道不落，拿手菜全给本宫做一遍端上来！”
碧桃扑哧一笑，连忙应下：“得嘞！奴婢这就吩咐小厨房开火，保准让娘娘晌午吃个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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