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太子归京
五月十九，永定门外。
日头刚升至半空，官道上就已被晒得白晃晃一片，腾起阵阵热浪。
公主府的马车避开日头，停在路旁一株老杨树荫下，车帘子掀开半截透风。
顾明棠歪在引枕上，手里的帕子兜着半包炒豌豆，正嚼得嘎嘣响。
“我说赵小五，”顾明棠吐出一小块豆皮，“今日回京的是你皇兄，跟我又没什么干系，非得把我拽过来做什么？”
姜映姝懒洋洋地摇着手中的团扇，风吹得鬓边细发微动。
“我们兄妹二人整整两年未见，他少年时便老成，成日爱说教我，如今巡边回来，怕不是更加严厉了。”
见顾明棠眼里只有她的豌豆，姜映姝抬起团扇点了点她的发顶：
“叫你过来是给我壮胆的，免得兄妹二人两年未见，生分得说不出话。”
叫顾明棠来，自然不仅是为了解闷。
太子赵元祈是全书中除了裴鹤清，对赵明珠的骄纵跋扈体会最深的人。
赵明珠从前闯下的祸事，大多是他出面摆平，也是平日里说教她最多的人。
而整本书里最像赵明珠的，就是顾明棠。
虽没有她的狠毒，但论起跋扈，两人不相上下。
有顾明棠在跟前插科打诨，姜映姝心里能踏实不少。
“这点小事还值当我来一趟，本小姐今日原是要去……”
顾明棠不知想到了什么，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地往后一仰倒在软垫上。
姜映姝挑眉：“又怎么了，我的顾大小姐？”
顾明棠垮着脸，叹了一口气。
“前儿秦烈挨了家法，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多半是因为那株雪胆草。”
顾明棠嘴角扯出自嘲的苦笑，“昨日我着人打听，秦老夫人猜到是我偷拿了药，气得在祠堂里大骂我没家教、手脚不干净，不配做镇北大将军府的当家主母，逼着秦烈跟我退婚。”
说到此处，顾明棠捏着帕子的指尖紧了紧，嗓音微哑：“可秦烈那死心眼，硬扛着就是不肯交出庚帖，才生生挨了这顿毒打。”
姜映姝心里微动，没想到秦烈看着鲁莽，竟能为这桩婚事做到这个地步。
“那你是怎么想的？”
“干脆退婚。”
顾明棠别过脸去，语气轻描淡写，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秦老夫人说得也没错，我自小没教养，秦烈往后有大好前途，真要是娶了我，家宅不宁，成日里招人笑话。”
她顿了顿，忽地又支棱起来：“我本打算今日就去把庚帖换回来的，顺带折五百两黄金补偿秦家。”
姜映姝失笑：“为何是五百两？”
“废话，我也得吃饭啊！”顾明棠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剩下的金子我还得留着傍身呢！”
“你先别急着去退，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姜映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顾明棠还没来得及追问，官道尽头忽然传来沉长辽远的号角声。
“来了！”
两人收了心思，匆匆整理好衣裙下车。
顾明棠随手将那半包没吃完的炒豌豆揣进袖中，同姜映姝一道并肩朝御道迎去。
御道两侧，礼部官员早已按品级肃立恭候。
四公主赵令仪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已经仪态端方地立在皇室仪仗前头。
官道那头烟尘漫卷，一队轻骑护着两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居左一人身穿石青色暗云蟒袍，端坐马上，正是太子赵元祈。
北境两年的风霜褪去了他少年时的青涩，面容虽带了些许仆仆风尘，可那双天家特有的瑞凤眼里，瞳仁却生得极黑极润，如同一泓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沉静深邃。
右侧骑着枣红大马、一身深色软甲的年轻公子，正是靖安侯府二房的崔湛。
崔湛生得面如冠玉，唯独右眼角极下缘处生了一枚暗红的小泪痣，在冷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
到了近前，赵元祈翻身下马，崔湛紧随其后，退在半步之后躬身垂首。
礼部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赵元祈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宽厚：“诸位大人快请起，天气炎热，劳诸位久候了。”
赵令仪上前行礼，柔声唤道：“臣妹给太子皇兄请安，皇兄巡边两载，跋涉千里，今日平安回京，臣妹总算安心了。”
赵元祈眼中含笑，温言道：“四皇妹不必多礼，天燥气闷，你身子弱，着实不该在日头底下晒着。”
说完，赵元祈的目光越过众人，很快便在人群后方寻到了那抹惹眼的红裙。
赵元祈心下失笑。
他这个胞妹，最是贪凉怕热，定是躲在马车里不肯出来受罪，直到此刻才肯露面。
眼看她带着顾明棠走得慢悠悠的，沉稳如赵元祈，也忍不住撩起袍角，大步朝她走过去。
走至近前，赵元祈仔细端详了一番。
明珠今日穿了身烈烈的红衣，容貌生得越发娇艳，亭亭玉立，已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明珠。”
赵元祈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听闻前些日子父皇给她派了宫里的教养嬷嬷。
如今瞧着，方才走过来的步态倒真有了几分大晋嫡长公主该有的端庄体面。
可瞧着她这副懒散劲儿，赵元祈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极熟稔地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整整两年，你竟是一封家书都没给孤写过。”
赵元祈嘴上虽在数落，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小没良心的，孤在北境猎的白狐皮全叫人送回京给你裁斗篷，也不见你捎句话问一声好。”
姜映姝揉了揉额头，对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大习惯，索性轻哼一声，学着原主平日的骄纵劲儿：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好皮子全留给太子妃了？再说了，你不在京城，没人整日对着本宫说教，本宫落得清静，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啊！”
赵元祈黑曜石般的长眸微微一眯，眉峰扬起，俨然就要摆出东宫储君兼长兄的架子当场训诫她。
姜映姝被他那带着几分天家威严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
脊背一僵，藏在宽袖底下的手悄悄往后一拐，狠狠撞了顾明棠一下，拼命朝她使眼色求救。
顾明棠本还在一旁乐呵呵地看好戏，冷不丁被推了出来。
她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索性上前一步，笑嘻嘻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炒豌豆，大喇喇递到赵元祈跟前：
“殿下巡边辛苦！您看明珠妹妹那是嘴硬心软，昨儿个还在府里念叨您呢，这大日头底下晒得人脸皮疼，殿下先嚼两颗炒豌豆垫垫肚子，回头回了宫再慢慢治她的罪！”
在储君迎驾的大典上递炒豌豆，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顾明棠干得出来。
赵元祈神情一滞，看着眼前递过来的半包豆子，再瞧瞧后头拿团扇半遮着脸、眼神乱飘的亲妹子，不禁摇头失笑：“孤看你们两个，倒是一点都没变，成日凑在一处胡闹。”
正当气氛稍稍松快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微臣崔湛，见过四殿下，五殿下。”
崔湛跨步上前，躬身抱拳行礼。
他姿态恭敬，右眼尾下那枚暗红的小泪痣，在垂目的阴影里透出一抹异样的冷沉。
姜映姝随意扫了他一眼。
她知道崔湛此人，原主年幼时没少借着身份欺负他，但原书里似乎并无太多浓墨重彩的剧情，便没太往心里去。
只是目光不经意间一偏，冷不丁落在他身后那匹枣红马旁。
那里站着个穿粗布碎花裙的少女，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柔柔弱弱的，正绞着帕子，满脸惶恐地打量着他们这一群贵人。
姜映姝只掠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崔湛却像生了只灵敏的触角，立刻捕捉到了这道视线。
他不露声色地上前半步，侧身挡了挡，躬身回道：“回五殿下，这是臣回京路上随手救下的孤女，见她无依无靠身世可怜，便带回了京。”
说话时，崔湛眼帘低垂，视线却紧紧黏在赵明珠那抹火红的裙摆上。
记忆里的赵明珠霸道狠厉，占有欲极强。
在宫中读书那会儿，莫说是带个女人在身边，哪怕哪个小宫女多瞧了他两眼，转头都会被她狠狠发落。
此番回京路上救下这孤女，他鬼使神差地带在身边，就是想看看，两年未见，赵明珠对他是否还有从前那般强烈的占有欲。
京城传闻她强抢了个探花郎做驸马，崔湛不信她是动了真情。
无非是自己不在京中，她寻来打发时日的消遣罢了。
他在等，等她像从前一样当众发难，或者露出哪怕一丝妒色。
然而，眼前的红衣女子神色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
“崔大人心地善良，自己看着办便是。”
声调平直，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姜映姝只觉得崔湛这番没头没脑的解释有些莫名其妙。
她抬起团扇遮了遮头顶刺目的日光，微蹙起眉：
“皇兄，咱们快回吧，这外头日头毒，我都快晒化了。”
说完，她扯了扯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顾明棠，两人转身便径自往自家的马车走去。
赵元祈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倒也不恼，转身利落翻上马背，扬声下令：
“时辰不早了，进城回宫。”
“是。”
崔湛缓缓松开袖中掐得泛白的指节，眼底划过一丝阴鸷，默默策马跟在了太子仪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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