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兄友弟恭
夜色渐深，垂拱殿外，穿堂风卷着太平花的清香，于静谧中微微拂动。
今夜原是为储君接风的家宴，朝中几位重臣亦奉旨陪席。
君臣列坐，礼数周全，殿中一派和乐融融。
镇国公府的沈四爷携嫡长子沈知衡在末席相陪。
沈知衡如今任翰林院编修，年纪虽轻，已颇得几位阁老看重。
周贵妃之父、吏部尚书周衡，亦带着长子周行简入席。
周行简现任大理寺少卿，周家父子皆是清流出身，在朝中素有声望。
大殿正中，赵元祈已换下巡边时惯穿的蟒袍，着一袭墨青暗纹常服，玉带束腰，既不失储君仪度，又少了几分端肃。
他朝上首躬身一礼。
“回父皇，北境苦寒，边民生计不易。”赵元祈声线平稳，不疾不徐。
一双瑞凤眼沉静清亮，眸色如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不见半分邀功之意。
“儿臣巡视宣化、大同等十二处关隘。诸营军纪严整，操练未废，唯粮饷自内地转运至边关，路途迢遥，沿途耗损甚多。往年十石军粮运抵关外，常常只余七八石，既误军需，又耗国库。”
他略停了停，继续道：“儿臣已命各镇清查屯田积弊，将屯田余粮就地收储；又于沿线要道增设转运仓，改长途一次转运为分段接济。如此一来，边军冬衣、草料与军粮，皆可少受运道掣肘。具体章程，儿臣明日呈于御前。”
一番陈词，不见半句自矜，只将北境眼下的难处与应对之法一一说清。
末席的户部尚书听罢，忍不住离席，拱手赞道：“陛下！北境粮道积弊多年，军粮自内地运往关外，沿途耗费惊人。太子殿下此番整饬屯田、分段转运，不但解了边军燃眉之急，更可为国库省下数以万计的靡费。殿下所言，皆切中肯綮，实乃社稷之福！”
座中几位老臣亦微微颔首。
太子远行两载，不好大喜功，句句都落在实处。
这份沉稳，比起一场漂亮的陈词，更叫人心服。
户部尚书方才退下，吏部尚书周衡便也起身。
“臣还听闻，太子殿下在北境时，亲自巡营问粮，几次宿在军中，与将士同食。北境诸将提起殿下，无不敬服。”周衡语气恭谨，笑道，“储君既有仁心，又知军中疾苦，是我大晋之幸。”
殿中静了一静。
这话本是褒奖，落在有心人耳中，却似乎更重了几分。
赵承钧指尖轻叩御案，面上不辨喜怒。
赵元祈当即垂眸，拱手道：“北境安稳，皆是父皇多年筹谋之功。儿臣不过依父皇旨意行事，不敢居功。”
赵承钧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在朕面前，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他的语气缓了些，像寻常父亲对着久别归家的长子：“你自幼身子不好，这两年想必吃了不少苦，方才那番话，也不是纸上谈兵，朕很欣慰。”
赵元祈微微低头：“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赵承钧抬手，淡淡下旨：“歇上三日。自下月起，着太子入文华殿，协理朝政。”
此话一出，满殿众人心思各异。
陛下春秋鼎盛，按理说不该急着放权。
赵元祈撩袍跪地：“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他起身归座时，坐在下首的三皇子赵元璟已端着酒盏站了起来。
赵元璟生了一双与周贵妃极像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温润，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和之气。
他走至赵元祈案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皇兄两载跋涉关山，风餐露宿，为父皇分忧，为北境百姓谋生计。臣弟远不能及，今日借这杯酒，敬皇兄凯旋。”
赵元祈抬眼看他。
这个弟弟自小便敬重他，小时候读书受了先生夸赞，第一件事总是跑来东宫讲给他听。
赵元祈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笑意。
“为兄在北境，也听闻你将六部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你我兄弟，各尽本分，谈不上谁更辛苦。”
他说着举杯：“这一杯，为兄敬你。”
赵元璟眸光微亮，忙双手举盏，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尽杯中酒。
上首的赵承钧看着这一幕，神色未变，只是端起酒盏的动作停了片刻。
沈昭宁坐在他身侧，自是没有错过。
夫妻二十载，她太明白这位帝王的心思。
手臂微抬，沈昭宁冲儿子招了招手。
“元祈，过来。”
赵元祈起身走至她身旁，半蹲下来。
“母后。”
“让母后好好看看你。”沈昭宁抬手抚过他的侧脸，杏眼里已泛起湿意，“瘦成这般，边地寒凉，你胃疾可曾犯过？”
赵元祈仰着头，温声道：“母后放心，儿臣一切都好。儿臣如今常随将士操练，身子比从前结实许多。”
“当真？”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
沈昭宁望着他晒深了些的面容，心疼得厉害，却到底没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是，母后。”
赵元祈回到席间，赵承钧这才抬眸。
“崔湛何在？”
“臣在。”
崔湛跨步出列，抱拳跪下。
他今日穿着玄色窄袖常服，身姿利落挺拔。
那双狭长的眼平日里便显得冷厉难近，右眼尾下的一点暗红泪痣，在灯火下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阴郁。
赵承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拂去浮沫。
“靖安侯前几日递了折子。侯府长房膝下无子，奏请将二房嫡幼子过继至长房名下，以后承袭侯府爵位。朕已经准了。”
崔湛垂首叩拜。
“臣崔湛，叩谢圣恩。”
他刚谢完恩，一侧静坐的靖安侯便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席，于大殿中央撩袍跪下。
靖安侯府昔年靠军功起家，如今却已多年未出能撑起门楣的人物。
侯府的旧日荣光尚在，内里却早已露出颓势。
靖安侯心里清楚，侯府若再不替自己寻一条出路，往后在这京中，便只剩一个空架子了。
“圣上隆恩，湛儿得承宗祧，臣感念肺腑！”靖安侯伏地叩首，声音沉稳有力，“臣斗胆，还有一事恳请圣上垂怜。犬子及冠尚未婚配，臣恳请圣上做主，将四公主殿下许配犬子！”
话音落下，殿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赵令仪捏紧了手中的锦帕。
宴席之前，母妃已经同她说过此事。
崔湛是母妃仔细挑过的，家世、人品、年纪都合适；他即将承爵，靖安侯府虽不如往日煊赫，到底也是勋贵门第。
她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可真当靖安侯请旨赐婚时，她的脸色还是一点点白了下去。
赵令仪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对面。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地去看裴鹤清。
那个清冷如谪仙般的男子，此刻正十分耐心细致地替五皇妹剥着橘子。
他修长的手一根根剔除橘肉上的筋络，再将一瓣瓣果肉递到皇妹嘴边。
他竟也有这般温柔细致的模样。
赵令仪看了片刻，眼眶微微有些热。
若当初她先一步，若玄渡小师傅口中那句“正缘”当真应在她与裴鹤清身上，今日坐在他身侧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可这念头才起，便叫她自己压了下去。
赵令仪低头看着掌心被揉皱的锦帕，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自嘲。
什么正缘。
若这般都能算作正缘，那这世间的缘分，未免也太会捉弄人了。
而跪在殿中的崔湛，浑身早已僵住。
靖安侯的话像一记闷雷砸下来，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靖安侯，右眼尾下那一点暗红的泪痣在灯火里愈发鲜明。
胸口的怒意几乎冲破喉咙，他撑着地面便要起身。
“圣上，臣——”
“你闭嘴！”
靖安侯头也未回，遒劲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侯府的前程在此一举。
靖安侯不允许他拒绝。
崔湛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可他仍不死心。
他越过满殿宾客，下意识去看赵明珠。
若是以往，她必定要第一个冲出来制止这场闹剧。
然而此刻，赵明珠却根本没有往殿中看。
她正坐在裴鹤清身侧，等着他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嘴边。
崔湛的目光死死落在裴鹤清手上。
那原本该是他做的事情！
龙椅之上，赵承钧将底下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笑道：“四丫头温良，崔湛文武兼备，这门亲事，倒也相配。”
“朕准了。”
靖安侯心中大石终于落地，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周贵妃亦起身举盏，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臣妾谢陛下为令仪做主。”
她是真心满意这门婚事。
崔湛年轻、有本事，又是靖安侯府新立的世子。
侯府虽已不复当年声势，到底根基尚在。
令仪嫁过去，不必卷入权势倾轧，也不至于受人轻慢。
可赵承钧并未立刻叫众人饮酒。
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盏，目光落在仍跪于殿中的崔湛身上。
“崔湛此番随太子巡边有功，如今既承了爵，又尚了公主，朕也不能薄待了。”
他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添了一桩寻常恩典。
“着崔湛领正五品金吾卫游击将军衔，协理京畿宿卫。”
这一回，殿中是真的静了。
周贵妃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万万没想到，赵承钧会把京畿宿卫的差事交给崔湛。
周贵妃下意识看向赵元璟。
前些日子，怀州粮仓贪墨案，明面上看，儿子元气大伤。
可在周贵妃看来，那些人个个心思不正，留在元璟身边，反倒是祸患。
她原以为，经此一事，儿子总算能轻省些。
谁知才安稳了几日，陛下又将崔湛推到了他身边。
赵元璟显然还未想明白其中关窍，桃花眼里还留着方才的笑意。
周贵妃握着酒盏，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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