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日上三竿，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
姜映姝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身旁的裴鹤清还闭着眼。
男人呼吸绵长均匀，瞧着是仍未清醒。
她怕惊扰了他，动作十分小心地一点点从他怀里挪动出来。
此时的他倒不像昨晚那般强势。
反而，安静又乖巧。
直到姜映姝挪出一小段距离，男人都沉沉睡着。
纤细嫩白的五指探上他的额头，指腹下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姜映姝松了一口气。
这才起身下榻，从架子上拿过衣服简单穿好。
她走到屏风外，低声唤道：
“青黛。”
守在门外的青黛立刻推门进来，福身行礼：“殿下。”
“去寻芳斋传个话，”
姜映姝一双杏眼仍旧蒙着方睡醒时的水汽，眼底满是照料了病人一整夜后的疲惫。
可朱红饱满的唇瓣吐出的一字一句，却故意透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就说他们昨夜伺候得尽心，本宫很满意。”
顿了顿，她又似回味般地勾唇，小手一挥。
指尖艳丽的丹蔻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尽显天家贵女一掷千金的骄纵。
“从府里账上支一千两银子打赏他们，另外告诉管事的，让他们十五日后再来公主府，拿出些真本事来，若是哄得本宫高兴了，必有重赏。”
这些话，姜映姝说得一板一眼的，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
昨晚不是她值夜。
今晨醒来，她看到碧梨穿着公主的嫁衣，也不敢多问。
后来听到府里下人的窃窃私语。
说公主殿下昨夜如何如何，青黛下意识地就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公主此番交代，虽听着古怪，甚至一想到她过会儿要吩咐下去都有些难为情。
但公主打从今年开春以来，便像开了智般，所言所行皆非她们几个下人能猜透。
照做就是了。
“是，奴婢这便去办。”
“退下吧。”
姜映姝交代完这番话，此刻眉心一阵阵胀痛。
打发走青黛，疲惫如翻江倒海般涌来，恨不得将她卷进床榻。
她赶忙绕过屏风，只想一头栽进锦被里。
左右婚前母后就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新婚后尽可跟驸马在公主府里荒唐一段时间。
等荒唐过了，再进宫请安也可。
姜映姝当时只觉得耳热。
又觉得她跟裴鹤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肆意胡闹的日子。
眼下想来，母后怕不是有通晓预知的本事。
“哈啊……”
姜映姝微眯着眼，踢掉一双绣花鞋，爬着上了榻。
下一刻——
泛红的眼尾还挂着打呵欠的泪花，她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方才的困意顷刻间消散不见。
裴鹤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即使带了几分病弱，沉沉地盯着她时，仍旧让她有些发怵。
姜映姝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全听到了？
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跟那些小倌闹腾了一整夜吧……
“你别——”
姜映姝下意识地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截住了。
脑海里都是他昨夜在柴房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暗处的崔湛正如一条伪装蛰伏的疯狗般，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她对裴鹤清表现出的一丝一毫的在意，都会成为点燃他嫉妒心的火星子。
届时，他若是扑上来反咬一口，能不能留下裴鹤清一条命，可就难说了。
更何况——
她同样不能让裴鹤清感受到，不是么？
理智在一瞬间回笼。
那半句辩解，被她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海棠花瓣般娇艳的唇慢慢地抿成一条冰冷的线，姜映姝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裴鹤清仇恨值在宿主睡梦中发生过暂时性的波动。】
【卯时初，仇恨值：700。】
【当前仇恨值恢复正常：740。】
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明明是清润灵动的萝莉音，听在姜映姝的耳朵里，却分外冰冷刺耳。
她很想说，其实，这种情况大可不必告诉她。
就让她以为，裴鹤清一直恨着她、厌恶她，没有对她产生过分毫的好感。
难道不好么？
床榻之上，裴鹤清一双凤眸，近乎是自虐般地，看向眼前这个令他心潮起伏动荡的女人。
晨光初现时，他便醒过一次。
那时的她，躺在他的怀里，安静温顺，像无数次，他期盼过的新婚之夜般——
虽然没有云雨之欢，却也脉脉温情。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而且，显而易见地，她派人救了他。
那时的他，既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对赵明珠的感激，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数不尽的期盼。
可方才他听到了什么？
新婚之夜，召幸小倌，赏银无数。
如此这般，仍觉不够，竟还要十五日之后，再召他们入府寻欢。
她在屏风后面刻意压低了声音，他似乎听不真切，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是无比清晰地打在他的心上。
字字如冰锥般戳下，直至千疮百孔。
可裴鹤清仍抱有一丝侥幸。
他在等她的辩解，哪怕漏洞百出，但她解释了，他就会听。
然而——
赵明珠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双清澈的杏眼，明明盛的是春末夏初最温暖的湖水，未染半分寒霜。
可裴鹤清看到的，却只有彻骨的冷漠。
她真的连半句解释都欠奉。
裴鹤清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寸寸碎裂，露出了里面苦涩的失望。
他缓缓偏过头去，不再看眼前这个将他的一颗心狠狠蹂躏的女人。 锦被滑落间，似乎有什么不对。
等等！
他竟是一丝不挂！
思绪回到清晨那一次醒来。
当时虽懵懂困倦，但掌心下如凝脂般细腻温软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指尖。
那时的她亦几乎不着寸缕。
她竟是与小倌们厮混了一宿之后，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气息，剥光了他的衣裳，跟他同床共枕么？
裴鹤清的呼吸骤然急促，一瞬间翻涌的嫌恶深入骨髓。
裴鹤清啊裴鹤清，你当真是自甘下贱。
不过一场幻梦，你竟真的以为这个荒淫无度的女人会给你一丝一毫的真心？
简直是摇尾乞怜！
再抬眼时，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冷意与厌恶。
【叮！男主裴鹤清仇恨值发生波动！】
【当前仇恨值：770！】
【男主仇恨值上限变化！】
【当前仇恨值上限：800。】
姜映姝看着裴鹤清愈发阴沉的眼眸，脑海中的播报声如期而至。
而且，不仅仇恨值涨了三十点。
就连上限也一起涨了。
应该开心的，不是么？
可心口却如针扎过一般。
细细密密的疼让呼吸都变得艰难，姜映姝不得不一句句地告诉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
从始至终，这就是你想要的。
心神在几息之间，重新筑起一道名为骄纵恶毒的盾牌。
姜映姝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更谈不上还有什么睡意，直接起身大步走出了内室。
到了殿外，刺目的阳光照得她眼眶酸涩，眼角的湿润，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如何。
姜映姝敛去眼底的情绪，对着迎上来的青黛冷声吩咐道：
“去把大夫请过来，给驸马换药复诊。”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另外，你去偏院看看周放的伤势，本宫这里今日就不必伺候了。”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眼圈微热，忙低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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