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赵明珠！你让他们走！
六月十一，夜幕低垂。
寻芳斋特制的几乘朱轮华盖软轿，浩浩荡荡、极其高调地停在了公主府正门外。
轿帘掀开，十几名精心调教过的小倌依次下轿，个个宽袍广袖、形形色色，如宫中选秀般排成一列，鱼贯进了公主府。
一时间，空旷的公主府，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这一次，姜映姝亲自坐镇寝殿。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双素手捏着团扇，半遮住面庞。
杏眼流转间，一道道明亮露骨的眸光扫向殿内众人。
织金绣凤的团扇，刚好遮住了她紧抿的红唇和绷紧的下巴。
没有看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姜映姝无疑是失望的。
但戏还是要演下去。
她不禁有些羡慕那些风流的帝王。
只在内心怪自己太过矜持，面对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竟只觉得疲于应付，甚是厌烦。
好在他们不敢造次，让他们吹拉弹唱，他们也只尽心地表演着。
放开其他的不谈，这音律造诣，寻芳斋当真不俗。
姜映姝闭上眼，沉浸其中，竟也颇得乐趣。
连日来的疲惫和烦闷在这一声声婉转勾人的丝竹声中，渐渐消散。
一时间，寝殿内抚琴的抚琴，献舞的献舞，斟酒的斟酒，个个温顺乖觉、各展所长，倒真叫姜映姝生出几分坐拥后宫三千、妻妾和睦的帝王之乐来。
“驸马，殿下正在里头休息，您重伤未愈，合该好好歇着，还是请回吧……”
一阵急促虚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紧接着就是陈九压低了的规劝声。
姜映姝昏昏欲睡，眼看着即将便要不知天地为何物般遁入虚空。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惊醒时，水润的杏眼里，裴鹤清阴沉狠厉的凤眸映入其中。
他怎么来了？！
不是让人好好看着他了吗？
虽说让他看到这等场面仇恨值会涨，但姜映姝私心里还是希望他不要看到。
可他竟没有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呆着，一路走到了这儿么？
门外的男人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真开了门，却一言不发，如石像般，钉在那里。
他的目光扫过满室荒唐，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裴鹤清很想离开，眼前的场景，他是一刻都看不下去。
可身体仅凭着一股执拗，就是不肯退后半步。
方才快要歇下时，听说赵明珠当真召了那十几个小倌入府，他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即便当场生生地压了下去，可胸口却始终像被藤蔓缠住一般， 越缠越紧，直至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赵明珠同别的男人在一处！
新婚夜他昏迷不醒也就算了。
现在，但凡是他还有一点意识，他都绝不容许别的男人近她的身！
此刻，裴鹤清只穿了一袭单薄的白色锦缎长衫。
或许走得急，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深刻分明的锁骨。
寝殿内丝竹声骤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这个来得十分不是时候的驸马。
再看看五公主，显然也是被打搅了好事一般，有些不耐烦。
她秀眉微拢，隐含怒气。
姜映姝确实有些生气。
门槛之外的那个男人，几日不见，显然没有好生照顾自己。
他的下巴愈发消瘦，此刻绷紧的下颌如刀刃般锋利。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尾，隐隐泛着猩红。
姜映姝心头揪起。
面上，却挂起一抹冷漠的讥诮，带着一丝不胜其烦的恼怒：
“本宫当是谁呢？驸马不好好在院子里待着养病，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裴鹤清泛白的薄唇紧抿。
阴鸷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殿内那几个薄纱宽袍、尽显风流媚态，又姿态各异的小倌身上。
随后，嗓音沙哑：“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姜映姝轻笑一声，眉如远山高高挑起，神情间一派放诞不羁：
“自然是把酒问柳、寻欢作乐。还能做什么，不就是你亲眼看到的这样么？”
话落，裴鹤清胸口剧烈起伏。
胸肋间的内伤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眼前明艳却凉薄的女子，踏进门槛。
缓缓走向软榻。
离得近了，姜映姝甚至能看到他高挺鼻侧那颗极隐蔽的小黑痣。
她有一瞬的怔愣。
却见眼前的人喉结微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裴鹤清确实在强忍着转身离去的冲动。
他似给自己找补，又似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大婚次日，殿下便派人将臣的母亲接入府中，更派人悉心照料，臣……心中感激——”
“感激？”
不等他把话说完，姜映姝仿佛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毫无顾忌地笑出声。
笑累了，她又冷冷地说道：
“裴鹤清！你少自作多情，本宫把你母亲接进府，不过是怕她哪天死在外头，平白让外人笑话，徒惹麻烦罢了！真当本宫是在替你尽孝不成？！”
闻言，裴鹤清呼吸一窒。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又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的腥甜和苦涩：
“殿下说的是。”
“那……臣哪里做得不够好，殿下告诉臣，臣改……”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哀求，姜映姝心口一滞。
她高高地扬起下巴，饱满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刻薄诛心：
“你改？你拿什么改？你在床榻上可让本宫尽兴过一次？半点伺候人的功夫都不懂！你瞧瞧这殿里这些人，各式各样的，哪一个不比你更懂讨本宫欢心？”
她这番没羞没臊的话，偏生说得理直气壮。
殿内原本大气不敢出的小倌们顿时来了底气，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偷瞄向裴鹤清的眼神里，或得意炫耀，或暗含鄙夷。
裴鹤清感觉自己仿若就是一个笑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可自己若走了，日后，他和赵明珠，更不知该如何再见了。
他不想，跟她当真成了一对怨偶。
因此，即使此刻他眼眶赤红，连声音都在颤抖——
裴鹤清仍然强撑着最后的心气：
“若是……臣也能做到呢？”
“赵明珠！你让他们走！”
一声低吼，近乎困兽。
他甚至不顾尊卑，当着外人直呼其名。
姜映姝看着眼前这个原本清冷如天山雪莲般不可攀折的男人，此刻竟将自己的自尊放到她的脚下，狠狠蹂躏。
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也快撑不住了。
可若一时心软，贪恋此时的温情。
下次她看到裴鹤清，很有可能就是一具尸体。
姜映姝站起身，走近一步。
出口的话字字清晰，语调抬高，裹满了怒气。
“你知道大婚那夜，是谁让人掳走你的吗？是崔湛。”
裴鹤清瞳孔骤然一缩。
“可本宫非但没有为你撑腰去告御状，反而高高兴兴地揭过去了。你猜为什么？”
姜映姝微微歪头，一双杏眼明明清澈见底，眼角眉梢却透着残忍：
“因为他既是本宫的昔日好友，靖安侯又给本宫送了整整十万两白银！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没错，你的命在本宫眼里，比不过这十万两银子！不过看在你往日还算尽心讨好的份上，明日便让人拨五千两赏你，往后，莫再来纠缠本宫！”
一番话，如惊雷般，炸响在裴鹤清的耳畔。
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如坠万尺冰窟般，冰冻原地。
【叮！男主裴鹤清仇恨值发生波动！】
【当前仇恨值：800！】
他的仇恨值竟一下子到了上限。
姜映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眼前逐渐模糊，却仍然没有错过男人毫无血色的薄唇上，慢慢抿成的弧度。
像自嘲，更像失望透顶。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耳边渐渐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走了。
姜映姝狠狠吸了一口气，眼眶的酸涩瞬间被逼回。
昳丽的脸庞上，重新扬起明艳的笑。
她懒懒抬起皓腕，漫不经心地一挥团扇：“都愣着做什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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