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独守空房
五月二十六，五公主大婚当夜。
天家嫁女，自是万众瞩目。
公主府里的一举一动，不过半夜工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据说这位五公主急着跟驸马洞房，连拜堂都省了。
直接一顶软轿将驸马抬进了喜房。
五公主的荒唐骄淫真不愧是出了名的！
正当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还在议论这位昔日琼林宴上风光无两的新科探花，是何等清隽气度、才貌双全时——
公主府里头，又传出了叫满城哗然的消息！
大婚当夜，五公主竟没有同驸马圆房，反而是跟几名从寻芳斋请来的小倌荒唐了一夜。
寻芳斋的小倌，向来专供京中权贵寻欢取乐。
个个是出了名的俊美，最擅曲意逢迎。
听说五公主更是大手笔地将馆里的头牌都点了去。
一整晚，寝殿内的丝竹调笑声、酒盏碰撞声、嬉戏打闹声，夹杂着女子慵懒娇媚的轻笑与小倌们温软的讨好声，隔着重重红纱彻夜不绝。
一直闹到五更天方才歇下。
百姓们皆道传闻果真不假，这五公主当真荒淫无度。
又道那新科探花怕是彻底失了宠，大婚当夜便沦落到独守空房的境地。
*
公主府寝殿内。
偏殿内的丝竹打闹声渐弱，只余下零星的说笑声。
门上响起低低的敲门声。
“进。”
陈九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回殿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床边，姜映姝静静坐着，一双杏眼布满血丝，正一错不错地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男人。
已至寅时，裴鹤清前半夜刚发起一场高热，眼下虽退了些，却一直蹙眉喊着冷。
姜映姝将手伸进锦被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紧绷的神情才略微缓和了一些。
她眉宇间满是疲惫，听陈九禀报完，朝他抬手，示意他出去。
“做得好，你回去休息吧。”
可陈九面色不太好，只看着偏殿方向。
里面时而传出一声女子和男子说话轻笑的声音。
陈九的面色愈发黑沉。
姜映姝远山细眉微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着重重屏风虽瞧不见人影，心下却瞬间了然。
“在门口等着，一会儿碧梨出来，你送她回寝屋。”
陈九抱拳：“是。”
然后躬身退下。
片刻后，随着一阵阵脚步声由近及远，偏殿彻底安静下来。
“都走了吗？”
“回殿下，都走了。”
屏风外，碧梨一身华丽繁复的大红嫁衣，脸上还蒙着遮掩容貌的轻纱。
神色间颇有些疲惫。
姜映姝转过头，视线越过碧梨，瞥见外间紧闭的殿门上，廊下宫灯正将一道来回踱步的高大身影映在窗纸上。
她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轻声道： “辛苦你了，快去歇着吧，陈九还在外头等着你，让他送你回去。”
碧梨顺着殿下的目光看去，脸颊微微泛红，低声应道：“是。”
殿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冷……”
床榻上的男人薄唇微动，又一次发出虚弱模糊的呢喃。
姜映姝赶忙俯下身，替他将锦被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冷……”
可裴鹤清双目紧闭，剑眉压下，只顾着无意识地低喃。
“要怎么样才不冷？”
姜映姝有些慌了，她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眼下已是五月底，京城正值入夏暑热之时，虽说夜里有些凉意，但裴鹤清身上已经严严实实盖了一大床锦被。
他脏腑有伤，若是捂得太热，也不是什么好事。
姜映姝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她咬了咬唇，索性伸手解开他的衣带，将男人的中衣一点点褪了下去。
只剩下一条素白亵裤。
薄薄的绸料紧贴在身上，紧实流畅的腰腹肌理与胯间蛰伏的轮廓隐约可见。
姜映姝犹豫片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伸手，连同那条亵裤一起扒了干净。
紧接着，她抬手解开自己的衣带，褪去外衫和中衣，掀开锦被钻了进去。
姜映姝生怕压到他体内的伤处，动作极轻、极小心地侧过身，一点点环抱住他。
裴鹤清虽然嘴上喊着冷，可身上未退尽的低热，相比于她微凉细腻的肌肤，竟显得格外滚烫。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
原本还在不安颤抖的男人，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双紧蹙的剑眉舒展开。
甚至，像是在大火中本能地贪恋着这抹沁人的微凉，裴鹤清竟在昏沉中反手一揽，将姜映姝扣进了怀里。
“喂！你不能用这个姿势！”
“裴鹤清，你给本宫老实点睡！”
姜映姝被他箍在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偏生这个人虽然重伤昏迷，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减。
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她牢牢圈在胸前。
姜映姝怕挣扎间扯动他脏腑的内伤，不敢乱动。
她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硬生生撑了许久。
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才累极，沉沉睡了过去。
*
裴鹤清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
梦里，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幽冥寒渊之中。
四周皆是冰冷刺骨的黑水，上望不到顶，下探不到底。
天地茫茫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分明看不见暗流，却好似有千万钧洪流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将他的胸骨一寸寸碾碎，五脏六腑皆如被利刃搅碎般剧痛难当。
“幽泉一去无归日，残魄飘零入夜台……”
他像一叶被狂风撕碎的孤舟，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一点点下沉。
口鼻间被寒水灌满，肺腑里只残留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生机。
要死了么？
意识即将彻底堕入永夜的刹那——
这片死寂的寒渊上方，仿佛突然出现了一线波光粼粼的水面。
可是离他太远了。
远到裴鹤清只能眼睁睁地仰望着水面之上的微弱日光，在刺骨的绝望中，慢慢吐尽胸腔里的最后一缕气息。
眼前逐渐化作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
一抹浓烈艳极的大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视线。
像是有人不顾一切地破开万里玄冰，涉过刺骨寒水，逆着光朝他一步步靠近。
她向他伸出了手。
紧接着，一具温软如暖玉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包裹住他。
幽深刺骨的冰水中，他竟清晰地闻到了一缕熟悉、清甜的鹅梨香气。
四周的黑水不再寒冷刺骨，胸腔间那种濒死的窒息与剧痛顷刻间烟消云散。
下一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猛地睁开。
视线里是公主府寝殿低垂的红色帐幔，而鼻端那缕清甜的鹅梨香气并未随梦境消散——
掌心下的肌肤温软滑腻。
他垂下眼眸，怀中的女子呼吸均匀，正睡得香甜。
是赵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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