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御书房对峙

今日，五公主赵明珠领着一顶竹榻，浩浩荡荡地进了皇宫，求见她的父皇。

不消半个时辰，闻讯赶来的靖安侯夫妇与四公主赵令仪，便也紧随其后，一并跪在了御书房内。

此时，御书房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赵承钧端坐于御案之后，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原本近日，他便已经被这个五女儿闹出来的事情弄得颇为头疼。

礼部侍郎几乎日日上表，参五公主赵明珠在府中豢养小倌、骄横跋扈，行径实在荒唐；折子里还痛心疾首地写着，说她当众辱骂驸马裴鹤清，直言驸马毕竟在朝为官、深受百官敬重，长公主这般作践，实在有损朝廷颜面……

桩桩件件，还没消停，眼下看着殿中乱糟糟的一团，赵承钧更是心烦意乱。

大殿之内，两拨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诺大一片空地。

靖安侯夫人扑在竹榻旁哭天抢地，靖安侯亦是满面悲愤，连带着四公主赵令仪也垂首跪在一侧。

反观另一边。

相比于那边乌泱泱的热闹，姜映姝这里，却显得有些冷清。

她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一侧，身单影只。

偏生她还不肯消停，手里捏着一方绣帕，一下又一下地按着眼角，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惊天动地：

“父皇！儿臣冤枉啊！”

“昨日，儿臣府里进了采花贼，那贼人鬼鬼祟祟潜入后院，儿臣一个弱女子，当时真是怕极了！这才命府中侍卫将人拿下，谁知侍卫们护主心切，才失手打伤了他……”

姜映姝抽噎了一声，帕子掩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红通通、熬出好几道红血丝的杏眼：

“待儿臣壮着胆子让人摘下那贼人的面纱，才发现……竟是崔小侯爷！父皇，儿臣真不是故意的，儿臣当时实在是被吓坏了，昨夜在榻上担惊受怕，硬是熬了一整宿都没敢合眼呐！

“胡说！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靖安侯夫人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家湛儿堂堂侯府独子，怎会去做那等下作的采花贼！”

竹榻上的崔湛，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皱巴巴、沾着点点暗红血渍的宝蓝色异域锦袍。

他脏腑受创，姜映姝又只让人吊着他一口气、半点医治也无，此刻他一张脸惨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躺在那儿跟个废人无异。

听到姜映姝颠倒黑白的哭诉，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待听到自家母亲的哭喊后，他愈发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阵阵令人不适的“嗬嗬”声。

姜映姝哭得愈发凄厉。

她甚至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真被这母子二人的凶相给吓破了胆：

“父皇您看！儿臣就一个人，他们靖安侯府一大家子合起伙来欺负儿臣！儿臣势单力薄，今日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姜映姝一番声嘶力竭，好不凄楚。

靖安侯府的人紧接着便跟着哀嚎起来，凄凄厉厉，震得殿梁上的灰都要抖三抖。

跪在竹榻旁的赵令仪，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哭嚎，再看一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夫君，秀眉轻轻蹙了一下。

崔湛乃是靖安侯府大房刚过继来的独子、未来的靖安侯，是以大婚之后，她并未住在自己的四公主府，而是依着礼数，随夫住进了靖安侯府，晨昏定省，侍奉公婆。

可自打她嫁入靖安侯府以来，这位夫君便对她冷淡疏离，至今不肯跟她圆房。

她更是早有耳闻，早在大婚之前，他便从北境带回来一个外室女子，直接纳在了房里做通房。

她自幼饱读诗书，端庄守礼，对这个一身纨绔习气、不知礼数的夫君，本就谈不上什么情分。

更别提眼下，见崔湛竟穿着这一身宝蓝色金线勾勒的异域锦袍，身旁还扔着一方流光溢彩的极品云纱，就这么被五妹妹在公主府后院里抓了个现行……

饶是赵令仪涵养再好，心底也涌起一阵阵鄙夷，白净温婉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嫌恶。

兰因絮果，不过新婚燕尔，这桩婚事便已叫她生出了几分难言的失望。

耳边靖安侯夫妇毫无体统、在御前撒泼胡闹的哭嚷声还在继续，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只觉得疲惫不堪。

赵令仪微微侧眸，目光掠过对面孤零零站着的赵明珠。

见这位往日里娇纵跋扈的五妹妹，此刻也是孤身一人面对侯府的发难，她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宽慰。

她原以为，今日这么大的事，裴鹤清会陪她一起来的。

恍惚间，她不由想起了昨日。

昨日裴鹤清下值时，托她的侍女，将整整五千两的银票交还给了她。

那是此前她买下雪胆草花费的银钱，她原想着，就让他欠下自己这一份恩情。

昨日收到银票时，她无疑是失落的。

可当听到侍女传话，说裴鹤清特意交代，日后她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必义不容辞时，她心底又生出几分隐秘的庆幸。

只是转念一想，他一个出身寒微的清贫文官，竟能随手拿出五千两白银，想必赵明珠在府中于吃穿用度上，定是没有亏待他的。

一念及此，赵令仪既替他感到高兴，心口处，却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一阵酸涩。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心酸究竟从何而来。

分明她与他此前不过萍水相逢，分明她如今已嫁作他人妇。

可每每念及那个清冷如竹、端方自持的身影，她这颗素来恪守礼法的心，仍旧会生出不合时宜的悸动。

赵令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微微蜷起，只觉得自己这番心思，实在有些离经叛道。

就在她怔忡之际，身旁的靖安侯夫人见她迟迟不吭声，暗暗伸手狠扯了一把她的衣袖，一双三角眼频频朝她使着眼色。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崔湛是她的夫君，她这个当妻子的，怎能装聋作哑！

她这个婆母，素日里在府中便最是刻薄不讲理。

赵令仪心里清楚，今日在御前她若是不顺着婆母的意思开口，等回府之后，少不得又要被百般挑刺磋磨。

逼不得已，赵令仪只得敛了敛心神，抬起一张温婉端庄的脸庞，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温声开口：

“父皇明鉴，夫君他……便是再糊涂，也断不会做出夜闯公主府的荒唐事。”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姜映姝便止住了哭声。

她红着鼻尖，转过头看向她，一双水洗似的杏眸里满是无辜与不解：

“四姐姐既说崔小侯爷不会夜闯公主府……”

“那四姐姐倒是替我解个惑，崔小侯爷昨夜为何穿着这身寻芳斋小倌才穿的异域衣裳，大半夜的，出现在我五公主府的后院？”

一句话落下，满殿寂静。

赵令仪脸色一白，张了张嘴。

那些素日里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诗词歌赋，在这一刻竟半个字都派不上用场。

她本就是被婆母逼着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心底里比谁都清楚崔湛理亏。

如今被赵明珠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羞愤与难堪齐齐涌上心头，当即垂下眼眸，抿紧唇瓣，再不肯多言半句了。

见四公主哑口无言，姜映姝得了理，嗓音更是拔高了八度，又是好一顿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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