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要不你杀了我吧。”
裴鹤清倏地睁开眼。
姜映姝仰头看他，唇角扯出一抹有气无力的笑。
“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总能多活几日。”
她慢吞吞道：“左右你从前那般恨我，此刻杀了我，权当我饿死在这山洞里了，父皇不会治你的罪的。”
裴鹤清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本就因伤势与饥寒而强忍着，闻言，眉心拧得更深了些。
“说什么胡话！”
尾音沉冷，带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斥责。
姜映姝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指望这个克己复礼的探花郎真会在此刻动手杀她，只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裴鹤清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另一只手隔着衣襟，无声地摩挲着怀中的火折子。
外头那些金吾卫刚搜过这一带，这两日定还在左近盘桓，此时点火，无异于自投罗网。
须得再熬两日，等金吾卫撤远、周放与秦烈寻摸过来，这簇火才能成救命的信引。
况且，她方才说……。
既如此——
只要她还能撑得住，他便陪她再等一等；
若到最后关头他们还没来，哪怕引来的是索命的金吾卫，他也定会点亮这把火，拿自己这条命换她平安回宫。
“你不会死。”
他说得很轻，又很坚定。
也不知是在哄她，还是在逼着自己相信。
往后的两日，姜映姝便不大说话了。
起初她还能睁着眼，听裴鹤清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话。
说周放胆大心细，必会亲自下来查看；
又说秦烈熟悉山势，未必不能寻到这里。
后来，她只剩下含糊的应声。
裴鹤清每唤她一次，她便勉强动一下手指，告诉他自己还醒着。
到了第四日，姜映姝终于连这点力气也没了。
她原本靠在裴鹤清肩头，忽然整个人往下滑去。
裴鹤清一把将她捞回来。
“赵明珠。”
姜映姝没有应。
“明珠。”
她的脸白得吓人，唇上连半丝血色都看不见了。
裴鹤清抱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洞外枯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低头碰了碰她干裂的唇。
“别睡。”
姜映姝仍旧没有反应。
他沉默了许久，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乱石堆里——
一块边缘锋利的青石正泛着冷光。
昏沉中，姜映姝坠入了一场漫长无边的梦魇。
梦里荒原万里，寸草不生，喉间似吞了滚烫的沙砾，胃里也被钝刀反复绞割。
恍惚间，唇边贴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一股浓重的腥甜漫进唇齿，叫她本能地蹙眉欲躲。
可久旱龟裂的躯壳却先一步迫不及待地追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线救命的甘霖。
她抓住了什么。
指尖下的触感冰凉、干燥。
耳畔有人一直唤她。
“明珠。”
“别睡。”
“再撑一撑。”
喂饱了怀里的人，裴鹤清撕下一截衣摆，草草缠住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吸总算平稳些许的赵明珠，缓缓抬头望向洞外。
唯有入夜之后，四野彻底黑透，这一簇火光才能在重重深山里，叫人视线扫过，一眼便能捕捉。
夜色终究还是沉了下来，黑得不见五指。
裴鹤清轻轻将姜映姝平放在干燥的角落里，解下外袍拢在她身上。
随后，他撑着石壁，拖着那条早已肿胀变形的伤腿，一寸寸挪到了洞口。
怀中的火折子取出，一吹，微弱的火苗窜起。
他俯身点燃了洞口堆积的干枯藤蔓与枯枝。
干燥的草木遇火即燃，一簇赤色倏地腾起，将浓墨般的山夜照亮了一角。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裴鹤清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扶着嶙峋的青石勉强站立，入鬓的剑眉紧蹙，那双狭长的凤眸被烈火映得亮极、也冷极；
干裂泛白的薄唇抿成一线，刀削般的下颌绷出决绝而又固执的弧度。
不管是周放，还是索命的金吾卫。
来个人吧。
来把他的公主带走。
山风呼啸着灌上绝壁，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风吹了很久很久。
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如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寸寸往骨髓深处钻去；
右手腕上的血还在顺着布条往下渗，一点点带走体内仅存的温热。
漫山遍野黑沉如死海，唯有洞口这一簇孤火，映着一道清癯却笔直的剪影，在万仞绝壁上彻夜不熄。
不知过了多久，四肢早已冻得僵硬如铁，连骨头缝里钻心的剧痛都渐渐变得麻木迟钝。
洞口的柴火烧了一茬又一茬，裴鹤清一遍遍俯身添上枯枝，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夜色最浓重、寒气最逼人的五更天里，呼啸的风声中，终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道嘶哑急促的呼喊——
“驸马——！”
带着公主府的亲卫，在这附近连续搜了几日的周放，正是寻着黑夜里这一星火光找了过来。
此刻他正系着绳索，自崖顶一路飞速滑降而下。
他在半空借力一蹬岩壁，翻身落定在洞口斜坡上，一把拨开古松后燃烧的枯藤，一眼便瞧见了洞口那道身影。
裴鹤清撑在青石上的手指一顿，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黯淡下去的凤眸里，终于燃烧出了火光。
不等周放近前开口，裴鹤清便先哑声道：
“殿下在里面，先送殿下上去。”
周放不敢耽搁，快步绕过火堆冲进山洞，将拢着外袍、早已昏迷不醒的姜映姝小心抱起。
然后迅速退回洞外，取下腰间骨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穿透山林，召集着附近分头搜寻的亲卫赶来崖顶接应。
周放单手护稳怀中的五公主，另一只手握住崖顶垂下的绳索，回头看了一眼仍艰难撑着岩壁的裴鹤清。
“我无事，你们快走。”
裴鹤清哑声开口，声音虽轻却不容置喙。
周放不再多言，护着姜映姝借着绳索迅速攀升上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崖顶再度抛下绳索，另一名赶来的公主府亲卫飞速滑下。
将终于松懈下来、彻底昏死过去的裴鹤清也一并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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