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要不你杀了我吧
姜映姝红唇抿紧，生生将呼救声咽了回去。
不仅如此，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闻。
洞外的脚步声和刀背拨弄草木的沙沙声，明明隔着数丈的高度，却仿若近在咫尺。
透过洞口垂落的藤蔓缝隙，隐约能窥见底下那群人身上的金吾卫服饰。
那些人不是来救他们的。
至少，不是来救裴鹤清的！
裴鹤清现下腿骨有伤，连最基本的行走站立都格外吃力。
若是叫外面那群崔湛麾下的金吾卫发现了这里，他必死无疑！
心脏，跳动如擂鼓。
“救——”
身后，一道沙哑的嗓音猛地冲破干涸的喉咙，虽音量不高，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姜映姝只觉疯狂跳动的心脏骤然停住，浑身的血液凝固，面色霎时一片惨白。
她慌忙转过身，飞扑到男人身上，一把捂住了他的唇。
力气之大，将裴鹤清刚提起来的一口气硬生生堵回了喉间。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男人的胸膛上，压得他本就虚弱的喘息越发笨重，惨白的面色竟憋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可姜映姝哪管得了这些。
她只顾着趴在裴鹤清的身上，竖起耳朵，听着山洞外的一举一动。
好在石洞幽深，洞口又被荒草藤蔓层层遮蔽，方才那声呼救只在石壁间撞出一圈圈回音，转瞬便湮没在呼啸的山风里。
外面的那群人不似听到了的样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姜映姝才缓缓松开了手。
空气甫一灌进口鼻，裴鹤清便偏头剧烈地喘息起来。
姜映姝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他被捂得险些背过气去，冷白如纸的脸庞没有半点血色，唯独狭长的眼尾洇开一抹窒息后的薄红，鸦青长睫濡湿着水光，透出几分任人宰割的脆弱。
她本应是心疼的。
可眼下，只感觉怒火中烧。
烧得她虚弱酸痛的四肢好像充满了力气，浑身的血液涌上大脑，汹涌之势让她来不及思考，只想着——
“啪！”
男人终于缓了过来，心下有些疑惑，眼眸里充满不解，正想开口问她，整张脸便被打偏了过去。
“不要命了！”
脸上的疼痛比起身上的钝痛实在不值一提，裴鹤清转过脸，只想第一时间跟她解释清楚，声音沙哑急促：
“我只是——”
“还敢顶嘴！”
姜映姝又是一巴掌打在男人另一侧脸上。
这一下，饶是裴鹤清再想着解释，再想着不让她误会，此刻也觉得没必要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想听他的解释。
他怎么想的，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思及此，他维持着偏过头的姿势，薄唇紧抿。
只有眼尾本已褪下又重新泛起的猩红，出卖了他此刻的不甘，还有一点……
姜映姝方才出了口恶气，此刻低头看了眼自己泛红的掌心，再抬眼望向对面。
男人依旧偏着头，冷白瘦削的侧脸上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连带着眼尾也漫上一抹红色。
他这是委屈？
心口之上，仿佛有根银针，反反复复地，在一处处任意的位置，毫无预兆地扎下。
疼痛密密麻麻，又避无可避。
姜映姝紧绷的眉眼险些就要软下去。
可转念一想，他方才竟敢喊救命！
山洞外面的那些话，他的这个位置，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竟然敢不顾自己的性命！
他的命是她的！
即使是为了脱离这个世界，那也是她的！
没有她的准许，他怎敢擅自去死？
姜映姝咬了咬唇，视线重新落回身下那张写满倔强的脸上——
男人下颌绷得如刀裁般冷硬，高挺的鼻梁一侧，那颗极淡的小痣正随着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眼眸微垂，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他故意不去看她。
见他这副比窦娥还冤的神情，姜映姝红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要不，还是哄哄他？
可是——
裴鹤清这厮，稍微哄一句，岂不是要上天？
不行！
“说，下次还敢不敢了？！”
又是重重的一下拍在男人的右脸上。
裴鹤清一双凤眸陡然睁大。
“赵明珠，够了！”
他抬手，一把握住姜映姝的手腕，想也不想地低吼出声：
“谁家娘子像你这般！”
“那谁家娘子不像我这般？驸马说，谁？”
姜映姝说完，支起上半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回答。
“怎么，驸马还瞧见过旁人夫妻私底下是怎么相处的？还是说，你认得许多别家的小娘子？”
裴鹤清语塞，脸色一时间比锅底还难看。
他又一次偏过脸去，闭了眼。
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她说清楚。
赵明珠从小娇生惯养，没身处过这种境地，也许觉得新奇好玩。
她不能有事。
“此处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我们两个在这山洞里，最多只能坚持四五天。我小时候饿惯了，没什么。”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姜映姝，眸色沉静、郑重，嗓音沙哑，不疾不徐又循循善诱：
“可公主不一样，公主养尊处优，从没受过这种苦，实在不该陪着臣一起受苦。”
“外面这几个士兵一旦离开，这片区域想来这几日不会再有人来，你我恐会真的饿死、渴死在这里。”
“臣的一条性命微不足道，不值得公主如此。”
“裴鹤清，你以为我是为了你？”
姜映姝见他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眼眶酸涩渐起。
可这种伤感不舍的氛围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她们之间。
贴在男人脸颊的拇指猛地扯起男人的嘴角，画出一个僵硬饱满的弧度。
“你以为崔湛那个疯狗把我带回去，我还能有好日子过？”
“蠢货！我被他带回去，就要跟他绑在一处，靖安侯府哪是我能待得住的地方？现在躲起来，保不齐明天后天就有人过来救我们了，日后我还是接着在我的公主府里作威作福，偶尔欺辱我这位清冷的裴探花取乐，这才是我想要的快活。”
裴鹤清听完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话，不由得怔住。
若是以前，他定是觉得匪夷所思又屈辱至极。
可现在，他竟只觉得眼前这女子活得通透。
依旧是那个乐于折辱他的赵明珠，可她说，折辱他能让她快活……
原来，他是能叫她快活的。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隐秘窃喜，悄然漫上心头。
裴鹤清原本虚扶着姜映姝的双手猛地攥紧。
“你干嘛？！”
姜映姝疼得秀眉微蹙，手腕上还有摔过的淤青，被他这么一握，又有些疼了。
裴鹤清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指节仍虚虚圈着她的腕骨。
“赵明珠，你一定能回去！”
*
自那几个金吾卫走后，直到次日入夜，山洞附近再未有过动静。
洞外群山万壑，悄无声迹。
洞内寸草不生，冷寂如石墓。
坠崖之前，姜映姝便因心里想着事，没怎么进食。
两人身处的这个山洞，别说吃食，连水源都没有。
时值九月中旬，仲秋山中白日燥热，一入夜便寒气侵骨。
姜映姝单薄的身躯，唯有紧紧蜷在裴鹤清怀中，靠着他胸膛散出的温热，才能勉强熬过长夜。
可这仍旧消减不了胃里因饥饿引起的阵阵痉挛。
裴鹤清背靠石壁，腿伤一日日加重，脸色不比她好上多少。
他看着怀里又一次开始颤抖的女人，手臂下意识圈得更紧，干瘦修长的指骨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姜映姝闭着眼缓了半晌，忽然开口：
“裴鹤清。”
“嗯。”
男人正闭着眼，闻言，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要不你杀了我吧。”
（100章了，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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