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当好你的贵妃才是
与此同时，皇家围场。
整座行宫正笼罩在一片挥散不去的阴云之下。
一连四日，太子赵元祈、秦烈与公主府的一众亲卫日夜守在绝壁上下，四处搜寻，却始终未能寻见五公主与驸马的踪迹。
凤仪殿内，皇后沈昭宁日日以泪洗面，殿中汤药不断，人人屏息敛声。
第四日清晨，兵部尚书亲自押着两名黑衣人，径直跪到了御前。
那两名黑衣人被铁链锁死了四肢，为防其自尽，连颌骨都被卸下。
不仅如此，两份画了押的口供也呈到了御案上。
口供之上，字字直指此次刺杀储君，乃是定国公府暗中指使。
兵部尚书更是顺藤摸瓜，查出靖安侯府亦牵涉其中，当场叩请陛下彻查两大勋贵！
而这两大勋贵，皆是三皇子背后的支持者。
皇帝赵承钧本想将三皇子叫去问话。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三皇子赵元璟急病不起，在行宫偏殿闭门不出。
……
暮色四合，行宫竹韵轩空气里都是苦药的味道。
偏殿床榻上，帐幔低垂。
赵元璟面色惨白地缩在锦被里，浑身颤抖不停。
此刻虽闭着眼，眼前仍能看到一幅让他冷汗直冒的场景。
那里面，哪还有平日里跟太子兄长的和睦。
喊杀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周贵妃坐在床榻边沿，眼下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她正拿着一方锦帕，细致地拭去儿子额头上的冷汗。
四公主赵令仪安静地立在一旁，手捧药盏，里面盛着的是赵元璟一连喝了三日也不见好的药。
她深知皇兄这般，哪里是喝几副药便能好的。
无非是心病罢了。
床榻上那人连梦中都在求饶。
就这般懦弱的性子，拿什么去同太子争？
思及此，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嫌恶，端着托盘的指尖冷白如玉。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随之殿门被推开。
周贵妃指尖微顿，将锦帕叠好拢入袖中，随即起身。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两人一同行礼，仪态间的端方温婉，如出一辙。
赵承钧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
他迈步走到榻前，垂眸看了一眼榻上惊惧不定的三皇子，温声开口：
“老三怎的突然病了？怎么今日才报？太医怎么说？这几日可好些了？”
他一连问了好几句，眉宇间满是为人父的焦灼与关切。
“回陛下，太医说是受风惊寒，已经开了安神的方子，本也不是什么大病，近日事多，不好烦扰陛下。”
周贵妃垂着眼睫，声音温顺平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贵妃言重了，老三是朕的儿子，他生病，朕这个做父亲的过来看看，怎么算是烦扰？”
说着，赵元璟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呓语不断。
赵承钧眉心渐渐蹙起。
一双狭长的瑞凤眼半眯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榻上人事不知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赵元璟含糊的喃喃声。
几息过后，赵承钧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老三……到底还是太不中用了些。”
短短一句话，若是其他人，只当他是在惋惜儿子的身体。
可周贵妃自幼长于书香世家，除却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亦是涉猎颇深。
陛下这一句弦外之音，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可即便懂了，她还是不得不继续替儿子周旋，同这位帝王闲话家常：
“陛下说的是，元璟这孩子打小体弱。待他病愈，臣妾定请个武艺精湛的师傅来，督促他好生强健筋骨。”
她一番避重就轻，赵承钧当即黑沉了眼眸。
“贵妃，你知道朕的意思。”
空旷的偏殿内唯有四角宫灯幽暗，赵承钧高大的身形立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轮廓冷硬如铁。
属于上位者的凛冽威严隔空逼来，周贵妃袖中的指尖一片冰凉。
躲是躲不过去了。
周贵妃唇角的弧度渐渐冷了下去，终于抬起眼。
望向眼前这位高高在上、薄情寡恩的帝王：
“是啊，臣妾自是知晓陛下的意思。可元璟生性绵软，自幼便敬重太子皇兄，全无争强好胜之心，陛下心中想必十分清楚。既知如此，这些年，陛下又为何非要将他推到那风口浪尖上去呢？”
殿内气息凝滞。
赵承钧脸上的温和寸寸收敛。
天子一怒，叫人如芒在背，几欲窒息。
“爱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朕让他入朝历练，莫非还委屈了他不成？”
“历练？”
周贵妃嘴里喃喃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浅淡的几乎不见。
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入宫二十载，虽居贵妃之位、儿女傍身，在这深宫之中，却始终活得像个透明人。
谨小慎微，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陛下口中的历练，便是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陛下早已意欲除之而后快的勋贵豪门，一个个地往元璟身边靠拢吗？”
赵承钧眸色一厉，沉声喝道：“周氏，慎言！”
这声警告，周贵妃仿若未闻。
那双素来内敛知礼的桃花眼，直直迎上天子阴鸷的视线：
“臣妾出身世家，自幼读的也是圣贤书。陛下忌惮世家勋贵已久，故而一力提拔如裴鹤清那般的寒门子弟，一步步为太子殿下扫平朝堂，当年陛下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到最后，素来端庄的面容因极力克制而绷紧。
鬓边步摇轻轻晃动，吐出的每一个字清晰入骨：
“陛下深爱皇后，爱屋及乌，看重太子，又忌惮镇国公府百年簪缨、积弊已久，日后行差踏错恐会拖累太子万劫不复。”
“住口！”
赵承钧额角青筋凸起，垂在身侧的五指倏地收拢。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这是周贵妃自小接受的规训。
她无法像沈昭宁那样，面对赵承钧的怒火，仍旧能撒娇赌气。
此时的她无疑是怕的，眼眶一瞬间泛起红意。
而对面的赵承钧，方才失态过后，也收敛了神色。
他发现自己竟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位贵妃。
本以为只是娶来笼络清贵、开枝散叶的工具，虽不曾对她动心，却也尽可能地给了她恩宠。
直到今日才发现，她这颗如水般的性子里，竟也藏着尖刺。
若这刺伤及他帝王的威严，挡了太子的路，那便绝不能容她。
周贵妃感受到身前骤然森寒下去的威势。
二十年谨小慎微，换不来半分怜悯。
今日也许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向这位心机深沉的帝王袒露心声。
她的儿子，她的母族，若是不能在争储中全身而退，未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为何……就不能替元璟想一想呢……他也是您的儿子啊！”
“您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是能扛下去的样子，陛下，您就放过元璟吧。”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颤抖到不能自已，终是再也说不下去。
身子不知是因害怕还是哭得脱了力，又或是为了恳求，缓缓跪了下去。
一直站在身后冷眼旁观父皇与母妃的赵令仪，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偏殿内铜漏滴答。
空旷冰冷的金砖地上，母女二人单薄的剪影浸在昏黄烛光里，久久未动。
良久，赵承钧沉声道：
“贵妃想必是近日照顾老三累着了，才说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朕权当没听过，往后你也不必再说，当好你的贵妃才是。”
说罢，他漠然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周贵妃一下瘫倒在地上。
“母妃！”
赵令仪放下托盘，扶住周贵妃的肩膀。
周贵妃靠在女儿怀里，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赵令仪垂眸注视地面上的水滴，扶住母妃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眸底一片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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