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母后，一定要治好他！

姜映姝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压抑、断续，虽已刻意放轻，却仍一声声萦绕在耳畔，一次次将她从混沌的意识中往外拉扯。

眼前的迷雾似是没有尽头，她孤身困在其中，怎么也寻不到归处。

不知挣扎了多久，鸦青的长睫重重一颤，浓雾随之散开。

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

“醒了！醒了！”

耳畔当即响起一道喜极而泣的声音。

是母后。

姜映姝眨了眨酸涩的眼眶，偏过头去，这才看清床榻前竟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母后沈昭宁坐在离她最近的榻沿，眼眶通红，显然已哭了许久；

皇兄赵元祈与父皇立在母后身后；

再往床尾去，顾明棠与秦烈并肩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满室的人，此刻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她。

纵使意识尚有几分迷蒙，姜映姝还是能从这一双双眼睛里感受到真切的关心。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头渐暖。

在原本的世界里，她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自小到大，无论病得多凶险，床前陪着她的最多不过是孤儿院请来的护工；

等到了十八岁，便连护工也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病房，和孤零零的她自己。

这还是头一回，被这般多的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盼着。

那双澄澈的杏眸贪恋地从一张张面庞上扫过，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

扫了一圈又一圈，眼底不知为何，渐渐浮起一丝迷茫。

她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

直到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吓着了沈昭宁，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她泛白微凉的指尖，姜映姝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找谁。

“母后，裴鹤清呢？”

一开口，喉间的干涩便令她蹙起了眉。

可更叫姜映姝心头一沉的，是母后此刻的脸色。

沈昭宁一双柳眉紧蹙，面色冷肃异常。

裴鹤清莫不是出事了？

“母后！裴鹤清呢？”

姜映姝反手握紧沈昭宁的手，嗓音干哑急促。

沈昭宁看着女儿这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明珠不提那个人还好。

悬崖上的事，她早已听说了——生死关头，裴鹤清竟敢不顾明珠的安危，当众选了赵令仪！

赵令仪同他有什么干系？

明珠才是他拜了天地、名正言顺的发妻！

从前她还觉得裴鹤清芝兰玉树、克己复礼，是个可托付的正人君子。

哪怕明珠娇纵胡闹些，有这样一个沉稳的人替她兜着也是福气。

可如今看来，这等朝三暮四、寡义薄情的男子，她的明珠不要也罢！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只等明珠身子将养好些，便立刻让陛下拟旨，放这二人和离。

“你才刚醒，提他做什么！”

念及女儿大病初愈，沈昭宁到底没将和离的话宣之于口。

她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敛去火气柔声道：

“快别管他了，左右还活着。你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哪处疼？”

听出母后语气不善，姜映姝便知母后定是对悬崖上那桩事心存芥蒂。

不过，人还活着就好。

她松开手上的力道，缓慢地摇了摇头：

“母后，我饿了。”

说这话时，像极了向母亲讨食的稚子。

沈昭宁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连日来的忧惧郁结，总算因女儿这几分孩子气的娇憨消解了大半。

她笑意温和：“五日水米未进，能不饿吗？昨夜太医给你喂了些参汤米油，你人虽没醒，倒是全咽下去了。”

说着，沈昭宁满面喜色地转头朝外间吩咐：

“碧桃，快，把小厨房温着的燕窝雪梨羹和白米粥给公主端过来！”

吩咐罢，她又转回身，爱怜地看向榻上的女儿。

“母后，我想吃肉。”

姜映姝小声讨价还价。

她是当真馋肉了，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劫后余生又胃口正好，自然想吃些合心意的。

立在床尾的顾明棠听见这句，双唇瞬间抿紧。

若非帝后与太子皆在场，她这会儿定要出声嘲笑她一番，眼下却只能死死憋着。

垂在袖侧的指尖忽地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捏了捏。

顾明棠偏头翻了个白眼，总算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需得忍着，沈昭宁却不必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那可不行，太医特意叮嘱了，你脾胃虚弱，这两日只能先用些清粥汤水，慢慢将养。”

姜映姝乖巧地应了一声。

见殿内气氛缓和下来，母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沉默片刻，抬起眼又问了一遍：

“母后，裴鹤清他……伤势如何？”

沈昭宁脸上的笑意一顿。

可女儿这般执拗，若不叫她问个明白，反倒引得她胡思乱想、有碍将养。

无奈之下，沈昭宁只得叹了口气：

“你且等着。”

说罢，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翠屏，淡声吩咐：

“去，看看驸马醒了没。”

翠屏忙敛衽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沈昭宁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个一门心思挂记着旁人的女儿，既心疼又气闷，轻点了一下她的额角：

“你呀，叫母后说你什么好！”

“好了，明珠才刚醒，你就少责备她两句。”

一旁的赵承钧开口打圆场，“左右裴卿最后也舍身救了明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也莫要耿耿于怀。”

沈昭宁双唇微抿，指尖攥着帕子。

到底顾全着体面没同他当众顶嘴，只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殿内一时略显沉闷。

顾明棠见无人说话，大着胆子挣开秦烈的手，挪步上前，挨着床尾边沿坐了下来。

“五……五殿下，您……”

这番生硬的客套话说得磕磕绊绊，她说到一半，偷偷拿眼风觑了觑上首的帝后。

见陛下神色沉凝，娘娘正垂眸理着帕子，皆未留意这边，顾明棠连忙猫下腰，凑到姜映姝耳畔用极轻的气音道：

“赵小五，我听秦烈说，裴鹤清被救上来的时候可惨了，你回头可得好生给他补补。具体的，等翠屏回来了你仔细问问。”

说完，她做贼似的四下望了望，眼神狡黠地直起身。

又在秦烈紧蹙的眉心与略带警告的目光中，乖乖往后退回男人身侧。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屏掀帘入内，平复了一下呼吸，屈膝一礼：

“回陛下、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驸马爷今儿一早便醒了……”

她话音微顿，欲言又止。

沈昭宁闻言舒了口气。

只要人活着，那他与明珠便算两清，她不追究明珠连日来遭的这通罪，已算是格外开恩了。

“这下你总该安心了。”沈昭宁温声道，“行了，母后也乏了，这便先回去了，你好生歇着。”

说罢，她便要起身，翠屏也顺势垂眸退至主子身后。

“母后，等等！”

姜映姝一把拉住沈昭宁的袖摆，转头盯住翠屏：

“翠屏，你把话说清楚。驸马醒了，然后呢？太医是怎么说的？”

翠屏支支吾吾了片刻。

她本想着公主病中不宜烦心，打算待会儿伺候娘娘回寝殿的路上再悄悄回禀。

眼下被公主当面喝问，只得求救似地看向皇后。

直到沈昭宁也蹙眉递去询问的眼神，翠屏才扑通一声跪下，低头道：

“回娘娘、殿下，奴婢听闻……驸马右腿骨裂严重，在崖底又耽搁了四五日，太医说哪怕日后好生将养，行走间……只怕也会落下不便……”

姜映姝脸色一变，猛地撑起手肘想要坐起身，因动作太急，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

沈昭宁忙取过一旁的温水递到她唇边替她顺气。

姜映姝就着母后的手咽下一口水，气息未平便急声追问：

“还有呢？”

“还有……驸马右肩本就有旧疾，坠崖时为拉住殿下，肩臼险些错位脱骨；再加之驸马在洞中割腕喂血时力道失了分寸，伤及腕间筋脉，日后那只右手，恐怕……”

话未说完，翠屏察觉到头顶上方几位主子骤然沉下去的呼吸，硬生生咽回了后半句，伏在地上不敢再做声。

方才还透着几分温情的寝殿，霎时死寂得落针可闻。

沈昭宁自听说裴鹤清在悬崖上选了赵令仪，便对他厌弃至极。

因此这几日从不曾遣人过问过他的伤势，连拨去照看他的太医与内侍，都是底下人随手指派的。

此刻听完翠屏这一桩桩回禀，她亦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此惨烈，叫她日后如何还能张口提“和离”二字？

若是此时逼他们和离，传扬出去，她的明珠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可转念一想，明珠会坠崖本就是受他所累，后面受的这些罪，何尝不是他自己造的孽！

沈昭宁正心乱如麻，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榻上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干裂的唇瓣微微哆嗦着，几日不曾打理、早已不再尖利的指甲正用力掐在她的腕间。

姜映姝的声音急切得近乎破碎：

“母后，一定要治好他！”

话音未落，她又猛地转头看向赵承钧：

“父皇！您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指给他，再开您的私库，把那些最好的灵药全都用到他身上！”

说到最后，她一巴掌拍在锦被上，扬起苍白的小脸，语气端的是狠绝无情：

“我的驸马日后要是成了跛子，成了残废，我就休了他！”

赵承钧眉心重重一跳，旋即沉下脸斥道：“胡闹！”

“裴鹤清乃是朝廷从五品命官、探花出身，又是朕赐婚的驸马，岂是你说休便能休的？”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几日行宫内外发生的桩桩件件，皆是棘手。

他既要处置定国公府与靖安侯府的逆案，又要分心安抚昭宁，偏生老三与周贵妃那边也出了差错，着实叫人心力交瘁。

对上小女儿那双通红执拗的眼，还有她身旁那个为了太子遇刺一事已多日不曾给他好脸色的沈昭宁。

赵承钧终是松了口，沉声道：

“行了，朕依你便是。朕的私库里正好还存着一株北境进贡的雪胆草，此物于接骨续脉最有奇效。左右年节前镇北大将军还会再进献一株，眼前这株，便先赐给裴卿入药，定不会叫你的驸马落下病根。”

听见“雪胆草”三字，姜映姝紧绷的脊背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似是终于打消了方才休夫的念头。

“那好吧，父皇说话算话，即刻便遣人送来。”

闻言，赵承钧眉心又是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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