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殿下此刻在哪
秋猎惊变，太子遇刺幸而无恙。
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最终在一个月之后，以老靖安侯与定国公双双在狱中服毒自尽落下帷幕。
定国公府虽是主犯，但其先祖曾为大晋开朝立下汗马功劳，丹书铁券在握，全族人得以保全性命，皇帝仅褫夺其爵位，全府上下非官身者全部贬为庶人。
靖安侯府牵涉其中，然崔湛救驾有功，不仅未受牵连，反而承袭了爵位，成了新任靖安侯。
至于当日掳走两位公主的那伙山匪，待官兵循迹追到山寨时，里头早已人去楼空，线索就此断绝。
转眼入冬。
公主府，西院内。
裴鹤清已在榻上将养了月余。
皇帝体恤他腿上有伤，多有不便，特许他在府办差。
户部每日皆有书吏将公文送入府中，再将他前一日已经批复盖印的文书取回户部。
不仅如此，他每日还需将府中大大小小的庶务处理妥当。
书案前，裴鹤清垂眸将底下几个皇庄庄头呈上来的信函一一看完。
比较远的两个，泽州、卫州的皇庄春种时遭遇旱灾，收成大幅缩减，庄头恳请酌情减免今岁三成租子。
裴鹤清左手拿过紫毫笔，蘸了墨汁，提笔批复。
剩下几封都是大婚时陛下赏赐给公主府的几处京郊皇庄。
地界广袤，只是荒废已久尚未开垦，一月前他已经交代过庄头抓紧时间上报开垦章程。
如今，他手里的几封信，说的正是此事。
裴鹤清一一看完，没什么问题。
只是……
思及此，裴鹤清薄唇微抿。
自打行宫回府，他与赵明珠便再未见过面。
他不便行走，赵明珠也不曾来看过他。
她似是对那日悬崖之上心怀芥蒂，又或是……别的什么。
裴鹤清摸不准她的心思，只觉得应当寻个时机跟她解释清楚。
况且，这几处皇庄，比较其他庶务，到底棘手了些。
他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静坐片刻，裴鹤清将那几封信拢入袖中，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背后的墙面上，靠放着太医留下的两根紫檀木拐。
裴鹤清平日里在自己院子里行走，皆是用它们。
但今日，他感觉腿伤明显好得差不多了，寻常行走绝非难事。
他放缓步子，维持着平日里清隽端方的仪态往外走去。
右腿的滞涩感微不可察，皆被垂落的锦袍下摆遮掩，行止间衣袂平稳，不见半分狼狈。
刚踏出房门，守在廊下的周放便迎了上来，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在他侧后方：
“驸马，您这是要去哪儿？”
裴鹤清脚步微顿，侧脸看向他。
他几不见日光，原本就生得端方俊美的面容愈发冷白。
“殿下此刻在哪？”
周放抱拳：“回驸马，属下不知。”
裴鹤清眉心微拧，右腿骨裂未愈的疼痛令他呼吸都变得艰涩。
那张素来清逸出尘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有紧咬的牙关显出几分端倪。
他面上始终维持着平静，只立在原地，呼吸间，疼痛渐缓。
片刻后，他又问道：
“那青黛在哪？”
周放一时有些怔愣。
他似是没反应过来为何驸马会问及青黛的下落。
片刻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恍然大悟般：
“哦，属下想起来了，属下上午托人买了几匣子点心送去给青黛，听她说，今日下午要陪殿下出府去挑些首饰……想来这会儿，她们应当还在街上呢。”
不在府里。
“哦。”
裴鹤清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又折回了屋内。
周放没错过他眼里方才掠过的一丝空落。
驸马这般日思夜盼，府里的下人们何尝不是在抓心挠肝？
这男才女貌、才子佳人，又是皇亲国戚，日子怎么就过不好呢？
周放正郁闷想着，前头即将跨入门槛的裴鹤清突然回过头。
空旷寂静的庭院里，高大的楠木门框下，裴鹤清扶门而立。
修长清瘦的身形微斜，半融进屋内幽暗的厅堂里。
“驸马有何吩咐？”
“你去府门侧等着，待殿下回府，你便同她说，我这里有几桩要紧的皇庄内务需征得她首肯，请她过来一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开始虚浮。
周放面露难色：
“可殿下早先下令，让属下务必在院里贴身护卫，寸步不得离开……”
“我这边无事，不用管我。”
裴鹤清转身，继续往书案走去，只是右腿落地时明显比方才跛得更重了些。
“快去！”
察觉到身后的周放迟迟未动，他强忍疼痛，高声说道。
周放望着驸马单薄落寞的背影，犹豫片刻，终是抱拳应下，退了出去。
*
西市街上，姜映姝领着青黛和碧梨随意逛了几家首饰铺子，最终在珍宝阁给她们二人分别挑了两套头面。
之后主仆三人便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青黛抱紧怀中沉甸甸的木匣子，看着前头正在跟碧梨说笑的殿下，几次欲言又止。
原本公主突然说要给她们买首饰，她是喜出望外的，欢欢喜喜地挑了一件平日里可戴的。
不曾想，公主又给她们二人分别添置了额外的，华贵不说，那些款式——
居然皆是女子出阁大婚时才用得上的。
反倒是公主自己，未曾给自己挑选一件。
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青黛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只能心事重重地跟在主子身后。
前头，姜映姝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打趣碧梨。
“碧梨，兵部尚书前日跟父皇递了份折子，你可知，这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碧梨面露疑惑：“奴婢不知。”
姜映姝娇俏精致的下巴一偏，一双清澈的杏眼瞥向身侧后方的碧梨：
“本宫可是听说了，兵部尚书看中了本宫的心腹护卫陈九，向父皇讨了恩典，调他去殿前司当差呢！”
话落，碧梨耳根悄然泛红。
姜映姝越发起劲，最近这日子，无聊得很。
逗逗碧梨，煞是有趣。
“可……”
姜映姝转过肩膀，回身看向微垂着头、红唇紧抿的碧梨。
小丫头此刻心里定是急得不行。
姜映姝唇角勾起，一字一句，恨不得贴到小丫头的耳朵边说进去：
“本宫就他一个得力心腹，如何肯放人？碧梨，你说呢？”
果然，话落，碧梨手指抠紧木匣子，耳根愈发红了。
片刻后，她倏地抬头，一双脚在原地跺了两下：
“公主惯会打趣奴婢，他去哪跟奴婢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姜映姝转过身，继续信步往前晃悠，时不时打量两边的牌坊。
她似是在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好奇。
“本宫还听说，兵部尚书欲把自己的庶女许配给陈九。”
说罢，她又一次突然转过身。
这一次，有些走神的碧梨差一点撞在她的肩膀上。
她赶忙抱紧了手中的两个木匣子。
姜映姝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慌乱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猜陈九说了什么？”
碧梨怀中的匣子挡住了她的小半面容，她此刻又垂着头，红唇掩在木匣后面。
“他说什么……”
声音低得，若不是姜映姝已经好奇地凑到了近前，根本听不到。
小丫头耳后已经红透了，姜映姝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
况且，她也找到了那家店。
“陈九说，他喜欢公主府里的一个婢女，此生非她不娶。”
“他还说，若尚书大人非要把庶女嫁给他，他宁愿不要这个差事。”
碧梨怔愣在原地，一双圆眼一眨不眨，随后一阵寒风吹过，眼眶也跟着红透了。
姜映姝拍手大笑，随后在一家铁匠铺外面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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