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和离
赵承钧和沈昭宁最终还是答应了女儿的和离请求。
只不过，帝后二人再三思量，仍觉此事尚有余地，决定将二人的和离之日定在一个月之后。
万一，在那之前，他们的女儿突然改了主意，不想和离。
届时文书未定，玉牒未改，驸马也未曾离府，一切便还能当作没发生过。
姜映姝见父皇母后态度坚决，无可奈何，退一步应下。
可她唯恐再生变故，硬是磨着父皇当即拟旨。
赵承钧拗不过她，当场写下准予二人在腊月二十六和离的圣旨。
十一月二十六日，冯宝亲自带领一众内侍前往公主府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公主赵明珠与驸马裴鹤清，结褵半载，性情相左，琴瑟难调。着一月后析产分籍，正式和离。钦此。”
公主府前院内，裴鹤清率公主府一众下人，恭敬领旨。
冯宝高声唱念完毕。
“驸马，接旨吧。”
他走到裴鹤清身前，弯腰，双手呈上方才宣读的那道明黄卷轴。
可眼前的驸马爷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迟迟不曾抬手谢恩。
马上就是隆冬腊月，虽初雪未落，可刺骨的北风时不时地便要席卷过空旷的前院。
冯宝保养得宜的一双手不过伸出袖口片刻，便已被吹得泛起薄红。
眼看着面前的驸马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冯宝自知不能跟他计较，更不能当场发作。
眼前这人，别看他一月之后便失了皇亲国戚的身份，保不准，他的前途，比在公主府时，更亮堂才是。
虽不知为何他迟迟不谢恩，但冯宝是不想在这里耗下去了。
索性将卷轴直接塞入他的手中。
可男人并没有顺势接下。
他垂着眼睫，双目空洞，苍白的薄唇抿成一线。
一双手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指骨关节已经僵白，魂魄不知飘向了何处。
冯宝哈哈一笑，顺势寻了个由头：
“驸马这是手冻僵了，快，还不帮你们驸马把掌心托起来，杂家好回宫复命。”
跪在侧后方的周放，一颗心，从方才悬到了现在。
闻言，立刻膝行上前，将裴鹤清的手掌掰过来。
男人的手臂骤然脱力下坠，周放大骇。
拒接皇命可是大不敬之罪，他赶忙托着裴鹤清的两只手背。
那一卷明黄才终于稳稳地落在男人的手心之上。
冯宝脸上重新堆起笑，满面春风般扫了眼一院的主子下人。
对上的，却是满院下人垂首屏息的凄惶。
他左看看右看看。
看来今日是讨不到什么赏赐了。
给这个驸马宣读圣旨，好歹也有两次。
竟一次都没落着厚赏。
罢了，都是缘分。
差事完成得差不多了，冯宝一甩拂尘，带着几名内侍浩浩荡荡回宫复命。
府外长街上，来往的路人见素日紧闭的公主府朱门大开，一群红衣内侍捧着一卷黄绫鱼贯而入，不多时又列队而出。
纷纷猜测，今日的五公主府，莫不是圣上又给了什么恩赏。
瞧这气派的府邸，镶金嵌玉的雕梁画栋，这得是天大的赏赐，才能有这般兴师动众的阵仗。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路人的议论声中缓慢合上，将外头的喧嚣隔绝。
大门内，空旷的前院里，裴鹤清久久不曾起身。
掌心里的明黄卷轴已被他攥得锦面起皱。
外头的寒风吹得人指尖冰凉，可这道黄绫，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灼烧着掌心处脆弱的皮肤。
更别提里面的一字一句，叫他连打开看一眼，都不敢。
他不知自己为何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此刻，恨不能得来片刻的痴傻——
权当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噩梦一场罢了。
而他身后。
公主府一众下人皆跪在原地未动。
他们无不是敬重这位驸马的。
此刻虽跪地垂首，可余光仍忍不住落在前头那位因一道皇命、被迫与公主和离的驸马身上。
俱心有戚戚，却又无可奈何。
这偌大的公主府，从前什么样，如今什么样，众人心中都有计较。
驸马不仅清隽出尘、才华卓然，待他们这些下人，更是温和宽厚。
不仅如此，他还能将府里的一应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若有病弱灾痛，均有所照拂。
府中上下皆承其情、敬其德，无不真心称赞。
纵使平日里难得公主欢心，可偶有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温存光景，众人瞧在眼里，也跟着欢喜。
谁曾想到最后，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如今成婚未及半载，落得一别两宽的下场，怎叫人不惋惜。
良久，众人才听到裴鹤清开口。
“都起来，各自当差去吧。”
他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众人面面相觑，驸马尚且跪着，叫他们如何敢退？
周放转过身，朝他们挥了挥手，众人才悄声退下。
“驸马，属下扶您起身。”
“周放，备马，随我进宫，求见陛下。”
裴鹤清抬起头，素日温润清冷的眼尾已然赤红。
短短一句话，说得沙哑艰涩。
依大晋律，皇亲国戚若想面见圣上，可于通政司递牌子候传，得召，方可入宫。
可裴鹤清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说完，便要撑身起来。
许是跪地太久，膝下这层青石地砖，开采自北地寒山，最是浸骨透凉。
裴鹤清膝盖甫一离开地面，便又重重跌落。
“驸马！”
周放见状，急忙上前扶稳。
*
承天门外，北风干冷。
宽阔的青灰色砖石一路从御街延伸至高耸的朱红色宫门前。
冷白的天光下，裴鹤清一身玄色锦袍，挺直着清瘦的脊背，孤身长跪在宫门正中。
往来出入的大臣与内侍经过时皆放慢脚步，侧目打量。
无人能猜透裴鹤清此举，所为何意。
御书房内。
赵承钧听了冯宝的回禀，脸色微沉。
他搁下御笔，靠坐在龙椅上，抬手揉着酸胀的眉心。
“驸马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半个时辰了。”
冯宝弓着背，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才刚回宫复命，驸马后脚就跪在了承天门外，唯恐天子迁怒他办事不力。
“他可有让你递什么话？”
“驸马求见陛下一面，恳请陛下收回和离旨意。”
闻言，赵承钧眉峰紧皱。
“这裴鹤清！”
他倏地坐直身子，双手撑在案头：
“当初赐婚时便在明珠府外长跪不起，如今要和离了，又跑到朕的承天门外招摇过市！跪、跪、跪，满脑子除了跪，他就不会干别的了？！”
冯宝弓着身子，上半身恨不得贴到地面去。
这趟差事，赏赐没捞着，还承了天子好大一通怒火。
他心里有苦难言，脑袋垂得越发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首“砰”的一声，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好在赵承钧只右手捶了下桌案，便随手扯过一本奏折翻阅。
瞧着，是打定主意不管了。
冯宝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不过片刻，便听到上首的帝王突然将奏折掷在御案上，随后便是一道重重的叹气声，听着颇有些心烦意乱。
他赶忙又一次伏低身子，等着陛下发话。
“去，给明珠传话！裴鹤清堂堂五品官员，跪在承天门外，成何体统？若她不能善了，朕就收回旨意！左右都是些家宅私怨，朕这金口玉言，大可不必受此拘束。”
“是，奴才遵旨。”
(https://www.wshuw.net/3543/3543607/5444436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