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沈家马场
三日后，早朝。
殿外北风呼啸，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陛下，臣有本启奏！”
队列中，一名御史手持笏板，越众而出。
“爱卿请讲。”
高座之上，赵承钧抬手示意，嗓音低沉。
“陛下，臣要弹劾沈氏一族，仗着外戚之势与职务之便，于京郊马场私蓄军马，暗中倒卖，牟取暴利！”
御史躬身一揖到底，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沈家乃是中宫皇后与当朝太子的母族，世代簪缨，显赫多年，圣眷不衰。
赵承钧一双入鬓剑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狭长的瑞凤眼扫过下方户部官员所站队列，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桩事，原是他暗中派人去检举的。
沈家于京郊处的这个马场，原是由一个旁系掌管。
起初也只敢走私几匹军马，成不了太大的气候，赵承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近来，三皇子失势，称病数月不出。
朝中已有不少见风使舵之徒急于攀附东宫，他们走不通沈家正房的门路，便纷纷找上了这个旁系。
偏生这个旁系是个眼皮子浅的，竟真敢背着主家，暗中接受那帮人的拉拢！
长此以往，一旦任由他们借着马场的便利结党谋私，迟早连累皇后与太子。
他决不能容忍她母子二人毁在这群蠢货手里。
唯有趁其尚未酿成大祸，方能快刀斩乱麻，将这处积弊连根拔除。
因此，几日前，他便遣了亲信写了两封匿名信，先后分别投去了户部与御史台。
本意是双管齐下。
怎料户部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反倒是御史台先一步呈报到了御前。
赵承钧指尖搭在龙椅扶手上，眸底骤然冷沉。
底下众臣见陛下神色莫测，皆低头不敢出声。
良久，才听到上首的帝王沉声开口，无形的威压笼罩四下：
“弹劾皇亲国戚，非同小可。”
赵承钧敛去眸底深意，面色沉肃：
“你可有实据？”
“臣不敢妄言！这是京郊马场近年来的账目与马匹交割记档，请陛下御览！”
御史双手高举，将一叠文书呈给近前的大太监。
内侍接过，快步呈上御案。
赵承钧垂眸翻看，不过数页，便将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此事就交由大理寺去查办！若是查证属实，一律不得姑息，绝不可因沈家是皇亲国戚便徇私枉法！”
“臣，遵旨！”
不过半日，沈家马场被御史台弹劾，陛下严令彻查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权贵圈子。
一时间，大晋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毕竟事涉中宫与东宫的母族，莫说寻常官员不敢妄议半句，便是素日往来走动频繁的世家勋贵，也纷纷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满城勋贵皆在屏息观望，谁也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轻举妄动。
谁也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竟会是五公主赵明珠。
*
御书房内。
姜映姝昂首笔直站在御案前，下巴偏向一侧，红唇紧抿，默不作声。
赵承钧端坐在龙椅上，剑眉沉压，神色冷峻。
父女二人方才已有过争执，眼下气氛正僵持。
良久，赵承钧才压着怒气，极力心平气和地说道：
“明珠，你难道忘了今年年初，你也是站在如今这个位置，当时是如何跟父皇说的？”
“当然记得。”
姜映姝垂眸应道。
她自然记得。
裴鹤清高中探花的当夜，她便强掳了他。
第二日，她站在这御书房内，求着父皇赐婚，口口声声说既辱了他的清白，便要对他负责。
可——
“儿臣只说对他负责，没说对他一辈子负责。”
话落，御案后，赵承钧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
“你究竟为何突然要与裴卿和离？裴卿对你至情至性，你当惜取眼前人才是！”
“儿臣始终忘不了他在悬崖上选了四姐姐，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添堵！”
姜映姝柳眉倒竖，越说越气：
“况且他吃里扒外，户部那封检举信，儿臣分明已经当着他的面撕碎了，他竟敢背着儿臣重新写上一份，转头交给了御史台！枉儿臣素日里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着他，当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承钧看着女儿气急败坏的模样，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虽她所言，并非事实，但到底是解了赵承钧心头的一层阴霾。
早朝之上，他误以为裴卿为了儿女私情，竟不顾为臣之道，私心包庇。
没想到，竟是明珠在背后从中作梗！
明珠这次，委实太过骄纵了些。
素日里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由着她任性胡闹便也罢了；
可如今事关朝纲法度、大是大非，她竟也如此拎不清轻重，肆意插手！
裴卿对明珠的心意，昭宁与明珠母女二人或许当局者迷、看不真切。
但同为男人，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裴卿当是爱极了他这个娇蛮又无理的女儿。
当下或许尚能保持清醒、把持住本心，可若日后呢？
若是长此以往，只怕连裴卿这等清正纯臣也要被她逼得失了原则，届时，恐有大患。
赵承钧沉吟片刻，缓声开口：
“此事，你可问过你的母后了？”
“儿臣一会儿就去同母后说，眼下只等父皇点头。”
赵承钧没来由地怔住，只觉这话似乎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
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须臾，他蓦地回过神。
年初明珠跑来求他赐婚的时候，也是这般说辞！
赵承钧额角微跳，当即沉声道：
“此事不用你去说，待父皇先同你母后仔细商议再做决定。”
闻言，姜映姝撇撇嘴。
父皇这是吸取了年初的教训，不给她两头哄骗的机会了。
“那便依父皇吧。”
她甚是不情愿地拖长了音调。
“还不走？”
赵承钧看着女儿一副嘴撅得能挂上油壶的模样，实在头痛。
她杵在这儿不走，殿外还有几位重臣候着，正等着入内议事。
冯宝已在殿门口来回探了好几回脑袋，急得团团转。
“父皇可莫要尽挑着裴鹤清的好话跟母后说，您合该向着儿臣才是！”
话落，面前的中年男人又是一阵粗气。
赵承钧闭了闭眼，才将方才的那一阵恼怒压在胸口，冷着脸拿起一本奏折，重重翻开。
姜映姝看着，心里不免有些没底。
但还是甩起步摇，转身离开。
*
一刻钟后。
“母后——”
“您可得替儿臣做主啊！”
坤宁宫内，姜映姝正对着皇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沈昭宁望着女儿哭红的一双杏眼，心疼得不行。
“这是怎么了，明珠？好端端的，到底发生了何事？”
“儿臣那个好驸马，竟然没用那株雪胆草，那可是儿臣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来的！”
姜映姝委屈至极，捏着帕子擦了两把眼泪，便狠狠指向殿外。
“如今他腿也瘸了，手腕也废了，母后说儿臣还要他何用！”
“满京城上下，谁不是在看我赵明珠的笑话？！”
她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攥着帕子直捶自己的心口。
“好了好了，”沈昭宁赶忙拦下她的手腕。
“驸马的腿当真就治不好了吗？”
沈昭宁掏出帕子，替她将眼睫上、眼尾处的泪痕擦拭干净，问道。
“太医说，伤势拖延月余，损坏的筋脉已然枯死，如今是回天乏术，日后只会愈发严重。”
闻言，沈昭宁沉默了。
听到裴鹤清没用那株雪胆草的第一刻，她无疑是恼怒的。
但她直觉事情恐没这么简单。
裴鹤清留着这株雪胆草想做什么？
他难道缺银钱？
可据她所知，如今公主府的大小内务，均交由他打理。
他怎么可能缺得了银钱。
他若是两袖清风，连明珠的体己都不屑私吞，自然不会卖掉那株雪胆草。
可他若是贪得无厌，就凭明珠那个甩手掌柜的样子，公主府的银钱早就被他吞得七七八八了，又何苦犯下这欺君之罪？
可眼下她的乖女儿又是一阵哭嚎，根本容不得她多想。
沈昭宁求助般地看向身后的碧桃。
却只见，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此刻竟像个鹌鹑般缩着脖子。
没用的东西！
沈昭宁长叹一口气。
罢了，这个恶人还是得由她这个当母亲的去做。
沈昭宁决定干脆一道懿旨让两人和离算了。
反正大晋规定，驸马和离后，一年之内不得再娶。
倘若这一年内，明珠回心转意，再一道懿旨让两人复合，也不是难事。
虽赐婚圣旨是赵承钧下的，但她让二人和离，他也说不得什么。
沈昭宁眸光爱怜，一下一下轻抚着女儿微微耸动的脊背，正欲松口准了她。
“母后，您就应了儿臣吧，父皇已经答应了，就差您同意了。”
闻言，沈昭宁心头火起。
当初给明珠赐婚，她也是事后才被知会的。
眼下女儿要和离了，赵承钧竟又敢擅作主张！
真拿她这个皇后当摆设不成！
沈昭宁话锋一转：
“你且回去等着，本宫同你父皇商议一下。”
姜映姝哭声停滞，怔愣当场。
这——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明明赐婚的时候，这套说辞很好用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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