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痛不悔，方能全身而退

公主府内。

早在冯宝进门宣旨时，姜映姝便得了动静。

只是她无法面对公主府的上上下下，尤其是裴鹤清。

因此，选择闭门不出。

左右父皇不会怪罪下来，圣旨上的内容，便是她亲眼看着父皇写好的。

可两耳不闻窗外事，说着简单。

真的让她不管不顾，又何其艰难。

前院的光景，即使她不曾见过，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地浮现出那道孤寂的背影。

听到圣旨的内容，他该作何反应？

恨她，自然是有的。

早在一个时辰前，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播报声。

裴鹤清的仇恨值到了840。

然后呢……

就在姜映姝痴痴望着院子里那株早已褪尽花叶的海棠树，思绪不知飞向何处时——

“殿下，冯公公又来了。”

青黛推门进来，躬身禀报。

姜映姝缓缓地转过身，面颊泪痕错落。

“殿下……”

瞧见主子这般模样，青黛吓了一跳。

姜映姝神色淡淡：“无事，先伺候我梳洗一番，让冯公公在偏殿等着。”

“是。”

一刻钟过后，冯宝又一次离开了五公主府。

这一次，他拿足了赏赐，春风满面地上了轿辇。

姜映姝却没有紧跟着他离开。

因为她深知，自己劝不动裴鹤清。

她劝不动，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打定主意后，姜映姝披上大氅，往公主府最西头的僻静院落走去。

那里虽地处最西侧，却占地广阔，不输东西主院。

环境清幽，没有嘈杂之声，夏花冬雪、春绿秋红，风景亦是极美。

最适合颐养天年。

正是裴鹤清母亲的居所。

此处自成婚以来，姜映姝未曾踏足过。

一是于这位长辈，她没有什么感情可言，若是费心培养，不过徒增伤感；

其次，她对她儿子的一番欺骗、折辱，也叫她无颜面对这位一身病痛的母亲。

思索着，姜映姝和青黛已经走到院内。

踏进门槛，姜映姝停住脚步，回头道：

“你在这里等候。”

随后，便独自推门进了寝屋。

屋内，草药香气弥漫四处。

裴母披着一件厚实的袄子倚在榻上，面容虽清瘦，气色却因这半载的精细将养还算温润，一双眼眸安静无波。

见她进来，裴母先是一怔，然后便要撑着身子下榻行礼。

“老夫人不必多礼，还是歇着吧。”

姜映姝朝她身侧正屈膝行礼的嬷嬷示意，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老夫人，您应该已经听说了，父皇下旨，一个月后，我与裴鹤清和离。”

裴母微微颔首：“民妇已经听说了。”

她神色平淡如水，竟衬得姜映姝有些一惊一乍。

敛了敛神色，姜映姝继续道：“方才内侍来报，裴鹤清居然敢跪在承天门外公然抗旨，我此番前来，正是希望您能出面，将他带回府。”

说罢，见裴母仅是微蹙着一双细眉，并没显出寻常母亲般慌乱的模样。

姜映姝倒有些慌了。

“抗旨不尊可是大罪，轻则关进死牢，重则九族同诛。”

她声音急促，连音量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您是他母亲，难道就能这般无动于衷么？”

可饶是她再疾言厉色，裴母也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裴母才掩唇低咳了两声，气息略显虚浮，缓声开口时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殿下，您跟鹤清已相处一段时日了，民妇相信，您当是了解他的。”

“若是以前，我尚能劝动他分毫。”

说到此处，她摇了摇头，胸口微微起伏，话音断续：

“可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咳咳……连我，也劝不动他了。”

“凡是关于殿下的事情，他认准了，便不会更改。”

她停下喘息了片刻，才接着道：

“我们裴家，哪还有什么九族，民妇这条命，多撑一时便是一时，至于鹤清……”

裴母话锋突然停住，姜映姝终于从她的面上看到了些微的波澜。

“他想拼，便让他去拼，等他撞了南墙，死了心，往后……便可无痛无悔、全身而退了。”

“殿下亦希望如此，不是么？”

姜映姝怔在原地。

好一个无痛无悔。

她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离开。

*

承天门外。

冯宝此番办差顺当，还拿了厚赏，坐在轿辇上一路哼着小曲儿就没停过。

可再好的心情，在看到仍跪在正中的那道清隽背影时，也凉下去大半。

裴驸马今日若是不回公主府，御书房里陛下的怒火便平息不了，他这御前伺候的差事，自然也就不好办了。

思量片刻，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走到裴鹤清身侧。

“哎哟，驸马爷诶！”

他一番痛心疾首的起头，在冬日呼啸的寒风里，甚是凄凉悲楚。

可跪在地上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

他早已冻得面如纸色、薄唇泛白紧抿。

下颌骨线绷得冷硬分明，眉睫上凝着细碎的白霜，只一双愈蹙愈紧的剑眉，泄露出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眼看着下一刻仿佛便要倒去。

那双狭长凌厉的凤眸，却始终盯着承天门后重重宫阙的深处。

不见天子，誓死不罢休。

冯宝看着心惊。

连他这早断了根的，自小无父无母，人称冰心佛面的大太监，心头也不免有些触动。

罢了，即使不为着厚赏，他也不介意卖个好儿。

冯宝笑嘻嘻地哈腰道：

“驸马爷，方才杂家已经去公主府请五公主了，殿下这会儿定是在梳洗更衣，不消片刻便要赶过来了。”

说到这儿，他特意顿了顿，拿眼角余光去觑男人的神色。

果不其然，方才还僵硬如石塑般的男人，眉心深锁的沟壑竟跟着浅了几分。

眼见着摸准了他的脉门，冯宝越发来劲儿，压低声音劝道：

“小两口能有什么隔夜仇啊，您与其在这儿跪着求皇上，还不如回你们公主府的寝屋里去。”

越说，冯宝有些眉飞色舞起来：

“这夫妻啊，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事，它不是睡一觉能解决的啊！”

他自以为拿准了男人的心思，说到了点子上。

男人经受他一番点拨，很该即刻起身，回府沐浴更衣，好好保养一番，才是正理。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非但没有起身，周身的气息反而比方才更落寞了。

他低垂着眼睫，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连着脊背都塌下去一分。

裴鹤清心中的煎熬，冯宝一个断了根的阉人，自是永远不会懂的。

床笫之事，纵使男女俱欢、鱼水相合，也无法让他与赵明珠二人互通心意、毫无芥蒂。

若单凭同床共枕便能消弭他与赵明珠之间的万般症结。

他今日何须跪在这里？

倘若他能参透自己与赵明珠之间究竟因何至此，他大可直接站到那个女人面前，当面分说清楚。

可他不知。

他并非没有试过。

那个女人，叫人永远分不清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有时他以为触到了真实，走近了才发觉，那不过是一层坚硬又华丽的皮囊。

若想直接剖开，更是绝无可能。

他一番油盐不进的模样，任是冯宝如何抓耳挠腮，也拿他毫无办法。

直叹自己多管闲事，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于是又是狠狠地一甩拂尘，哼了一声，进了承天门内。

门外跪着的那道身影，直到冯宝走远了，才又一次挺直了脊背。

这一次，他不再是盯着门内的某一个位置。

而是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望向长街尽头。

宽阔的十里御街直通天际，高耸的朱红宫墙下，唯余他孤身长跪的一道玄色身影。

他那双乌黑的凤眸里碎光浮动，仿佛一潭平静湖水，水面上跃动着粼粼光点。

瞧着竟是一副满怀希冀的模样。

可御街尽头，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自那片浮光中走入，又匆匆走出，却连半圈涟漪都未曾惊起。

因为——

此刻裴鹤清这双眼眸里，唯有赵明珠一人，能投下影子。

……

裴鹤清在承天门外跪到了未时过半，日头西斜，终究没能等来姜映姝的身影。

在一颗心彻底麻木之前，双膝已先一步冻得失去知觉。

裴鹤清便知，自己不能再跪下去了。

这条右腿若是当真废了，他与赵明珠的关系，才算是真的走到尽头。

他俯下身，五指撑在冰冷的青砖上，借着腕骨的力道艰难起身。

见状，周放慌忙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将他扶起。

两人本一同到了此处，可驸马为了不连累他，严令他不许靠近承天门半步。

周放起初自是不肯。

裴鹤清态度坚决，说陛下不会伤他一个驸马，但拿一个属下开刀，却极有可能。

还说一人跪、两人跪，并无分别。

周放拗不过，这才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宫门前的主子。

主仆二人搀扶着转过身，正准备回府。

一阵脚步声忽自长街另一头走近，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大理寺卿周行简带着一众差役停在跟前，拱手道：

“裴大人，大理寺有一桩案子，需要裴大人配合调查。”

周放脸色一变，下意识将裴鹤清护在身后，满眼戒备。

周行简见状，温和笑道：

“放心，不过是例行公事，核对几页账目罢了。待问完了话，大理寺自会派车马将裴大人送回公主府。”

裴鹤清此时已经缓了过来，闻言，拍了拍周放的肩膀，低声道：

“你先回府，大理寺办案向来有章程，周大人不会为难我的。”

周放欲言又止：

“可是驸马……”

裴鹤清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放咬了咬牙，终是不甘不愿地放下了拦在他身前的手臂。

周行简眸底掠过一丝阴翳，唇角微微勾起。

他侧身，朝着长街尽头的方向抬起手臂：

“裴大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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