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五万斤官铁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喝声响彻空旷的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垂首敛目，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响动。
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自秋猎太子遇刺之后，平静的大晋朝堂又一次风起云涌。
先是沈家马场走私军马一案，陛下交由大理寺彻查。
周行简雷厉风行，短短半月，便将沈家那个旁支连根拔起，削去官身、抄没家产，府中男女老少皆流放三千里，无一人幸免。
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幕。
不曾想，昨日承天门外，嫡公主驸马、户部盐铁司郎中裴鹤清，竟被周行简当众拦下带走。
据说人至今还被扣押在大理寺。
臣工们眼观鼻、鼻观心，直觉今日早朝必有大祸。
果不其然——
“臣，有本启奏！”
一片死寂之中，周行简双手托持笏板，大步迈出队列。
声音铿锵，响彻大殿。
“周爱卿请讲。”
龙椅之上，赵承钧眸光微眯，沉声道。
“铁库管事上告大理寺，户部盐铁司名下，竟被人一举调走整整五万斤官铁！经臣查证，发现消失的五万斤官铁，竟是由盐铁司郎中裴鹤清签批提走！五万斤官铁足以私铸兵甲数千，形同谋逆！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裴鹤清革去官身，打入大理寺诏狱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大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赵承钧亦是久久没有出声。
就连冠冕前垂下的十二道白玉珠串都纹丝不动。
唯有龙椅扶手上，拇指正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翠玉扳指。
昨日承天门外的事，他也听说了。
此前周行简大肆抓捕沈家那个旁支，手腕铁血，他只当是借他这把刀，替沈家铲除了一个毒瘤。
可昨夜，周行简竟借着配合调查的名头，在宫门外公然扣押朝廷命官！
裴鹤清寒门出身，清正廉明，按理说当是白纸一张，能有什么把柄？
如今周行简一开口便是“五万斤官铁、形同谋逆”，莫不是陷害？
顺便把背后的沈家一并拖下水？
未免太猖狂。
无形的威压自龙椅上弥漫开。
片刻后，赵承钧垂眸看着大殿之中的周行简，声音不疾不徐、浑厚有力：
“周爱卿此时说谋逆，为时过早。须知谋逆是抄家大罪，沈家百年簪缨，岂是可随便说说的？若没有证据，不可妄言！”
语调明明平缓，却听得周行简后背一凛。
他深知自己方才失了分寸，忙躬身道：
“臣知错。”
“方才，你说的那五万斤官铁由裴卿签批，可有实证？”
“臣在官铁申领处，查出由裴鹤清亲笔书写、盖有官印的勘合文书。”
说罢，周行简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双手托举过头顶。
“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接过周行简手中的文书，呈至御案之上。
赵承钧低头看着展开的文书。
只一眼，瞳孔震缩。
眼前这份纸张无损、官印完整、要求向户部铁库提取五万斤官铁的文书，竟真的由裴鹤清亲笔书写无疑！
裴鹤清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年初殿选，他还曾当着众多阁老的面赞叹过他的这一手好字！
裴鹤清，当真辜负了他的信任！
“啪！”
赵承钧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朱笔滚落。
满朝文武齐齐跪地伏身。
“陛下息怒！”
山呼声在大殿内回荡。
赵承钧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怒火翻涌。
息怒，叫他如何息怒！
皇亲国戚、五品重臣。
短短一年之内，这个寒门探花，便一跃成了京城新贵。
他居然还不满足，干下此等贪赃枉法之事！
赵承钧目光冷冷地扫向跪在前方第二排的户部尚书。
“孙廷芳！”
短短三个字，平静克制，却似火山喷发前的沉寂。
“臣在。”
孙廷芳缩着身子出列，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五万斤官铁并非小数目，为何批复？”
孙廷芳抖着嗓子，扑通一声跪地叩首：
“陛下明鉴，老臣冤枉啊！一月前，五公主的人带着这勘合文书前来报备，说是用于皇庄修缮。老臣核验时，见那文书规制、印信皆无半点问题，既是五公主府的用度，又有裴郎中亲批，老臣哪敢多加阻拦啊！”
三言两语，便将五公主赵明珠也牵扯了进来。
赵承钧神色愈发阴沉。
若只牵扯了一个裴鹤清，他尚可当即作出决断。
可此事竟将明珠也牵扯了进来。
他最不愿看到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从二人成婚伊始，他便有些提防。
寻常夫妻，琴瑟和鸣、心意相通，也许是好事。
但明珠和裴鹤清，若是如此，便要坏了大事。
他需要的，是一个站在太子这边的清正之臣，而非一个由明珠呼来喝去、跟着她为非作歹的佞臣！
此事不宜放到明面上，暗中敲打为妙。
良久，赵承钧一声叹息微不可察，正欲开口——
“陛下！五万斤官铁关乎国本军备，绝非儿戏！”
吏部尚书周衡猛地出列高声道。
说罢，他重重叩首。
再度昂首，便是声若洪钟，字字砸在金砖之上：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万不可因裴鹤清皇亲国戚的身份、更不可因陛下平日对五公主的偏宠而姑息包庇，否则朝廷法度何存？又何以服天下百官悠悠众口？！”
“请陛下下旨，严查官铁案！”
随后，又有几名官员齐齐出列，跪地高喝。
周行简显然有备而来。
赵承钧端坐高台，看着底下这群大臣，有些是周衡的门生，有些是他曾以为的纯臣。
眸色愈发平静，静若寒潭，叫人窥不出半分喜怒。
半晌，他沉声下旨：
“传旨。户部盐铁司郎中裴鹤清，涉嫌私调官铁，即刻押入大理寺诏狱，彻查到底！”
*
大理寺诏狱。
空旷阴暗，四壁森冷。
裴鹤清一身锦白中衣坐在审讯椅上，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直至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等过错。
昨日，他甫一踏进大理寺，周行简便将他关进大理寺后院的一间阴暗厢房。
今晨刚过，两名衙役突然闯进，扒了他的外袍，随后双手双脚皆被沉重的玄铁镣铐禁锢。
这大半日，他在这阴冷潮湿的牢狱中苦思冥想，都猜不出自己所犯究竟何事。
他这一生，前二十年，都在寒窗苦读。
所有的辉煌锦绣，皆发生在今年，自他被陛下钦点为探花之后。
可细细想来，他在户部，无论是任粮储司主事也好，员外郎、郎中也好，皆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未曾有过半步的行差踏错。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
诱惑委实繁多。
他也曾在下值路上，或是其他时刻，被有心之人试图塞过许多好处。
可美色钱财，于他而言，不过身外之物，无一能诱他就范。
所以，到底是什么？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桌案后，周行简端着热茶，浅抿一口。
茶盏放下，他才看着裴鹤清，朝身旁的差役抬了抬手。
眼神里的笃定，已然将面前的男人定罪了一般。
差役上前一步，“啪”的一声，将今日早朝之上皇帝亲眼看过的勘合文书展开，拍在裴鹤清面前的桌案上。
“户部盐铁司五万斤官铁不翼而飞，裴大人，这上头可是你亲笔签批的字迹，你还有何话可说？！”
闻言，裴鹤清微不可察地蹙眉。
五万斤？
他分明记得是五千斤。
他忙垂眸仔细查验那道文书。
目光甫一触及上面的文字，便如寒冬突至。
眸底冰霜满覆。
(https://www.wshuw.net/3543/3543607/5444436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