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望公主解惑
大理寺诏狱。
“啪！”
沾了盐水的长鞭凌空落下，裴鹤清身后的锦白中衣瞬间撕裂出一道缝隙。
缝隙里面皮肉翻卷，刺目血痕渗出衣料。
他双手双脚被玄铁镣铐锁在刑架之上，额角冷汗密布。
薄唇间，一丝闷哼声微不可察。
可，仅仅如此。
桌案后，周行简面色阴沉。
他已在这间森鬼阴暗的刑房里，跟面前这个男人僵持了足足小半日。
他本以为让裴鹤清招供这件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他与五公主赵明珠感情不和，高中探花当夜便被那个刁蛮女人强掳进府，次日，更是衣衫不整而出。
按理说，无需他用刑，他便该轻易指认才是。
大晋律法，凡大案首告者，免其九族连坐；主动招供者，免除极刑。
他这一身的软骨头，怎会逼得他到动刑这一步。
裴鹤清五品重臣，倘若御史台得知此事，饶他周家父子位高权重，也很难善了。
可当下，他不得不走这一步。
此事无论如何，都要牵扯到五公主赵明珠身上！
“啪！”
又是一记凌厉长鞭打在裴鹤清的后背上。
两道伤痕交错一处，皮肉绽裂，剧痛入骨。
一旁的狱官厉声喝问：“说！这文书上的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这个问题被问了不下十次，裴鹤清的答案始终如一。
只是嗓音愈发虚弱嘶哑，几近听之不清。
“啪！”
“那是何人伪造？！”
“不知。”
“啪！”
“背后受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
……
几个问题，反反复复，又问了不下十次。
周行简看着刑架上这个面上已然毫无血色的男人，眉头紧锁。
都说文官都是软骨头，可他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眼见着鞭子打在皮肉上声音都带了水声，眼前这人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答话的声音也低得如蚊蝇扑翅般微弱。
周行简知道，再打下去，恐出人命。
届时他签不了字、画不了押，死在这诏狱里，他白忙活一场不说，也要落个滥用私刑、屈打成招的恶名。
“啪！”
又是一轮审问。
周行简正思索间，忽的听狱卒说道：
“大人，昏过去了。”
闻言，他忙起身走近。
裴鹤清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脸上，冷汗直流。
瞧着，是昏死过去了。
“今日到这，押回牢房。”
周行简抬手，两名狱卒上前，解开裴鹤清双手双脚的镣铐，将人拖回牢房。
*
入夜，牢房内一片死寂。
高墙上，一道窄窗凿于其顶，清冷月光自黑铁栏杆倾泻而下，打在裴鹤清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
他正靠墙坐着，一身锦白中衣早已被血迹染透。
皮肉上的剧痛随夜色渐深，不曾消减分毫。
反而在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中，愈发清晰刻骨。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裴鹤清一双凤眸吃力半抬，怔怔望着牢门的方向。
昏沉间，那里总是会出现一道身影。
她杏眼清澈如泉，面庞娇俏如玉。
饱满朱唇一开一合，说的尽是叫他生出无限希冀的话语。
她跟他说，她只是一时糊涂、迷了心窍。
待跟父皇解释清楚，便可接他回府。
待她说完，他便又一次安心地陷入昏睡。
恍惚间，女子的身影又一次出现。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双缀着东珠的绣鞋踏入牢门，缓缓停在不远处。
裴鹤清微微抬眸。
血腥恶臭间，一丝鹅梨甜香飘散着扑入鼻尖。
裴鹤清墨眸倏地睁大——方才还涣散暗淡的瞳孔，瞬间亮如灯火。
她真的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影，他的殿下真的来了！
一身疼痛都被此刻女子的到来尽数抚平，裴鹤清撑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站起身。
牢房阴暗潮湿，寒气涌入受伤的腿骨，仅是这样站着，便是刺骨的疼。
好在他仍可借着深重的呼吸，不叫她瞧出半分颓态。
“殿下。”
裴鹤清仔细看着隐在兜帽阴影之下的那张面庞，沙哑开口。
姜映姝亦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和干裂失血的唇，呼吸骤然一滞。
目光往下，待落到他一身纵横交错的血痕时，浑身不自觉颤抖。
大晋律法，五品以上官员入狱，若无陛下特旨，不得用重刑。
周行简他怎么敢？！
怒火如黑夜里燃起的烈焰，无处遮掩。
可纵使火光冲天，转瞬便被一场倾盆暴雨浇熄。
姜映姝心底不禁涌上一阵自嘲——
周行简此人，向来心狠手辣，他若是个遵纪守法、不滥用私刑的，又如何在短短几年时间官拜大理寺卿。
她早该想到的……
姜映姝攥紧掌心，在离裴鹤清几步的距离之外顿住。
她强行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冷冷开口：
“本宫今夜前来，只是警告你。”
她无波无澜、无情无义的一句话，一开口，便如尖刀般刺中了男人的肺腑。
裴鹤清心如刀绞，全身如坠冰窟。
她后面的话，全靠他本能在听了。
“无论周行简怎么审，你都不许供出本宫半个字！你若敢乱说……别忘了，你的母亲如今还在公主府。”
本以为方才的冷漠已是诛心，没想到，她竟然……
呵。
裴鹤清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方才心头那道血淋淋的伤痕，此刻竟成了一场笑话。
它仿佛生了人形，正嘲笑他竟对这个女人心存妄想。
居然会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涌上一丝可笑的希冀。
溺水之人攀住浮木，以为自此得救；
殊不知，那块浮木，竟瞬间重于千斤，将他拖进苦海。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到现在，还是不愿相信。
可理当如此啊……
这才是赵明珠。
裴鹤清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背上的伤口，他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子，顺着墙壁滑落。
坐下来，将头埋进双膝间，继续笑。
像个傻子一样。
到最后，他缓缓抬头，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赤红的眼尾上，格外刺目。
裴鹤清眸底一片死寂，声音虚弱沙哑、平静决绝：
“公主放心，在下绝不会供出公主半分。”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900。】
【裴鹤清仇恨值上限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上限：1000。】
在姜映姝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脑海中最终还是响起了她分不清是意料之中还是本能逃避的系统播报声。
终于，在眼眶里强忍已久的湿润即将滴落之际——
姜映姝猛地转过身，抬步朝外走去。
女人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裴鹤清静静看着。
心头有团乌云，已笼罩日久，唯有拨开，方可日晴月明，此生无悔。
“公主留步。”
姜映姝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在下有一个问题，望公主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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