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姜映姝隐在兜帽下的面庞已经泪痕满布。
此时最应果断离开。
可脚下的步子却骤然凝滞。
“说。”
刻意调整过的气息，其中的颤抖无从察觉。
身后很快响起男人一如往昔清冷的嗓音：
“公主请旨与在下和离，可是因为悬崖之上，在下先救了四公主？”
闻言，姜映姝怔住。
关于他的疑惑，方才短短一瞬，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他会问，她为什么害他；
或是问，她要这五万斤官铁作何用处。
这才是端方正直的裴鹤清应该问的。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
都什么境地了，他还在关心这个？！
果真是傻子。
一个“是”字，几乎已经落在舌尖。
可话未出口，姜映姝突然想起他的母亲，曾说过的话——
无痛无悔，方可全身而退。
是啊。
既然不能给他一段白头偕老，那便许他一个清风朗月的余生。
裴鹤清，你该是长命百岁、位极人臣、婚姻美满的。
你左手心的三道掌纹深长清晰；
在你的人生里，我赵明珠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兜帽之下，姜映姝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嘲弄。
他当她为什么非要和离？！
大晋律法，公主薨逝，驸马不得再娶。
她唯有在死前与他和离，才能破除这道律法枷锁，还他一身自由。
更何况，秋猎太子遇刺，定国公府被夺爵，崔湛却可以顺利承袭爵位。
他哪里是三皇子的人，他分明是父皇的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是她愚钝了，她猜忌多疑的父皇怎么可能让三皇子的人负责金吾卫宿卫？
秋猎那次，没能将他一起拉下马。
之后饶是她想尽办法、算尽筹谋，也不知该如何在死前拔除这个威胁。
想来想去，父皇都不会轻易动他。
和离，让京城众人都以为她厌弃裴鹤清，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如此种种，她都无法说给他听。
良久，姜映姝才冷冷开口：
“本宫早已说过，对你不过玩弄而已。无论你当时救的是谁，本宫都会同你和离。”
身后久久没有回答。
姜映姝再也坚持不下去，抬脚便要迈出牢门——
“在下知道了。”
裴鹤清的声音终于从牢房的深处，穿透夜色，传入姜映姝早已混沌嗡鸣的耳中。
一字一顿，低哑涩痛，如子规泣血：
“惟愿公主千秋万岁，长乐未央，所求皆如愿。”
“本宫定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姜映姝不再停留。
*
次日清晨。
姜映姝坐在梳妆台前，双目空洞无神。
青黛站在她的身后，正替她将一头青丝挽起。
只是目光不似平日般专注，总要时不时地瞥过去，看着铜镜中的主子。
镜中的女子眼下青黑，眼底血丝遍布，瞧着便是一夜未睡。
“殿下，奴婢给您上些脂粉吧。”
“嗯，精神些也好。”姜映姝垂眸，淡淡说道，“跟四姐姐约了何时何地？”
青黛正熟练地拿起一根金簪，将刚挽的垂云髻固定好：
“回殿下，四殿下说今日午膳过后，她从外面赴宴回来，在侯府的前院花厅等候殿下。”
“嗯，知道了。”
说完，姜映姝闭上眼。
青黛瞧不出她在想什么，只知主子这段时日，与几个月之前，大不相同了。
*
未时，靖安侯府前院花厅。
姜映姝已经在此等候了大半个时辰，神色颇有些倦怠。
侯府下人给她上了热茶和点心，她却没心情享用。
只枯坐在空旷的花厅中，静静望着廊外零星飘落的初雪。
原来，一转眼，就是腊月份了，她来这个世界，也有九个多月了。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也不知大理寺牢房……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令仪一身绛紫织金锦袍，外披雪白狐裘，发间赤金步摇璀璨夺目，通身皆是当家主母的气派。
她迈步入内，挥手屏退左右下人，径直在主位落座：
“五妹妹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话落，她拿起侍女准备好的热茶，轻轻吹着。
姜映姝等她喝下一口，才缓缓开口：
“四姐姐可知裴鹤清被抓进大理寺了？”
闻言，赵令仪捏着茶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眸底掠过一抹黯色。
她今日出门赴宴，席间早已听说了裴鹤清下狱一事，一路回来本就为此忧心忡忡。
只是她没想到，赵明珠今日登门，竟也是为了这桩事。
短暂的一怔过后，她心下顿时了然，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五妹妹难道是想让我求舅舅放了他？”
“四姐姐误会了。”姜映姝淡然一笑，“四姐姐有所不知，父皇已下旨，准我与裴鹤清腊月末和离。”
话落，姜映姝看着赵令仪的神色。
果然，饶是她掩饰得再好，姜映姝还是看出了一丝波澜。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四姐姐如今当了侯夫人，心里可还有裴鹤清的位置？”
“放肆！”赵令仪猛地怒拍桌案，“赵明珠，你休要血口喷人，坏我清誉！”
姜映姝神色未变。
眼前的赵令仪，已经完全没有最初的端庄温婉了。
也是，知道自己原本美满的结局被她强行改写，就算脾气再好也是要发作的。
可她无论如何发作，都不能发作到沈家身上，万一——
思及此，姜映姝眉眼间的笑愈发真诚，眸色愈发澄澈：
“四姐姐何必动怒，左右没有旁人，妹妹直接开门见山。”
“我自知当初所作所为实属不该，当日裴鹤清在悬崖之上选了四姐姐，此情天地可鉴，四姐姐何不为你们二人争取一次？”
赵令仪满眼狐疑：“你怎如此笃定，我对裴鹤清有意？”
姜映姝莞尔：“四姐姐若是不喜他，为何购买收藏了他那么多字画？此事在京城各大书肆，可不是秘密。”
赵令仪盯着她看了片刻，勉强相信了这套说辞。
她眸光微动，嘴上却仍冷硬道：“五妹妹，我已成婚，我的夫君是靖安侯，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若是靖安侯死了呢？”
闻言，赵令仪不再说话，厅内陷入一阵沉默。
姜映姝唇角微弯，起身道：“四姐姐好生歇息，妹妹就先离开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行至门口，又突然回身：
“哦，对了，四姐姐，听说裴鹤清在牢里快被你舅舅打得半死，他若是真死了，你的心愿可就无法达成了。”
说罢，姜映姝转过身，纤薄的背影径直没入庭院愈发急促的风雪之中。
赵令仪，我不指望你能真的杀了崔湛。
可你若是真杀了，我便敬你。
你我之间，我抢了你的姻缘，你也差点在悬崖上将我害死。
就当扯平了。
不过，我死之前，给你、给你们周氏一族设了一道考验。
就看你们能否平安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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