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大理寺，正堂值房。
赵令仪端坐在圈椅内等候周行简。
很快，周行简大步走进来，气息粗重，面上的郁气难以遮掩。
通身更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径直走到一旁坐下，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端起茶盏，便猛喝上一大口。
直到吞下一口凉茶，心里的翻滚涌动才算是压下去几分。
他放下茶盖，仿若才看到自己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外甥女一般。
两人之间虽是舅甥关系，却很少来往照面。
他对这个公主外甥女，亦不算亲厚。
“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周行简坐着拱拱手，随意问道。
赵令仪看着他丝毫称不上恭敬和体统的动作，浑不在意。
倒是他官袍上的斑斑血迹，让她眸色一震。
心头上盘旋多时的问题脱口而出：“听说舅父捉拿了裴大人，是因为五公主府私吞五万斤官铁的案子？”
她今日多方打听，得出这么个结果，便急忙过来找她这个舅父证实。
还有，她听赵明珠说，裴鹤清在狱中……
“嗯。”
耳边，周行简从鼻腔间发出的沉闷应声打破了赵令仪的思绪。
“裴大人可招供了？”
听到准确的答复，赵令仪慌忙继续问道。
五万斤官铁不是小数目，他若是不指认出赵明珠，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背后定是赵明珠做的。
也就她，能干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蠢事！
他可千万别死扛着不认罪。
只要他指认出赵明珠，即便父皇怪罪下来，她也能求舅父和外祖帮忙，保他一命。
最坏，也就是个削去官身的下场。
可这次周行简却没有急于回答她的问题。
“殿下为何关心此事？”他眸中精光闪过，声音不疾不徐。
赵令仪知道自己心急了。
她端正神色，看向周行简，那双周家女儿特有的桃花眼里，不再是闺阁时期的懵懂。
反而多了几分城府和算计。
她看着周行简说道，语气沉静：
“事关五公主府，便是事关皇后，事关沈家和太子，本宫自是关心的，舅父不也一样么？”
闻言，周行简哈哈大笑。
“原是如此！舅父倒小瞧了殿下！”
话落，他又是神情一冷，双眉紧锁：
“尚未。能用的刑罚都用过了，连你舅父我今日都亲自审问，他倒是叫我开了眼界，居然骨头这么硬！”
说罢，他掌心攥拳，狠狠拍向桌案。
赵令仪在听说动刑的时候便已失了神态，忽得耳边一声巨响。
吓得她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三魂丢了七魄。
指尖捏着帕子抚在心口上，强行稳住了心神，她才倾身说道：
“舅父，可否让本宫一试？”
“哦？殿下有何良策？”
“本宫倒是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不过此人吃软不吃硬，或许开解一番，叫他认清现实，反而更容易成事。”
话落，周行简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
“既如此，那便劳殿下一试。”
赵令仪眉梢舒展，唇角微微勾起，起身道：“有劳舅父安排狱卒带我进去。”
“不急。”周行简抬抬手，示意她坐下。
“殿下贵为公主，又是靖安侯夫人，还是应当伪装一番，入夜再行前往。”
“多谢舅父提点。”
*
入夜，赵令仪换上一身素青侍女衣裙，梳了寻常侍女的双螺髻，踏入大理寺诏狱。
她提着一只食盒，白纱遮面，款款走到牢房外。
待见到里面正闭目靠坐在角落里的男人，一身伤痕交错，有的早已干涸结痂，有的鲜红刺目。
一双温润的桃花眸子瞬间泪盈于眶。
收敛心神，赵令仪忙示意狱卒开锁。
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终是吵醒了昏睡过去的裴鹤清。
他缓缓抬眼。
视线中，一道女子的身影从模糊的虚影中逐渐变得清晰。
来人一身粗布衣裙，虽白纱遮面，然眉眼依旧被甬道摇曳的微弱火光，映出清晰的轮廓。
裴鹤清又缓缓阖上双眸。
“裴大人。”赵令仪颤抖出声。
她只当他虚弱至极，无暇他顾，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锁链瞬间攥紧。
裴鹤清怔住，又一次看向来人。
方才的声音，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片刻后，他才迟疑问道：
“请问是四公主殿下？”
“正是。”
闻言，裴鹤清勉强打起精神，手掌撑起，正欲起身行礼。
“快坐下，无需多礼。”赵令仪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指尖即将碰触到男人的手臂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了过去。
“谢公主体恤。”
裴鹤清嗓音平静沙哑。
赵令仪从中听不出除了平静之外的任何情绪。
他还是那个清冷自持、端方有礼的裴鹤清，只是有什么似乎变了。
她保持着手臂抬起的姿势，怔了片刻，都没想出是什么。
罢了，左右他还是他。
是他，那就是她的。
赵令仪收敛起心底的失落，跪坐在地上，侧过身揭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精心烹饪的一碟碟菜肴整齐地摆放在男人面前。
“裴大人，身体要紧，大理寺吃食粗陋，想来你定是吃不习惯的，我亲自……”
她嗓音温软，本是最能融化冬日寒冰的；
气质柔和，叫人可以无视此间牢房的血腥冷硬；
一字一句、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体贴，是裴鹤清此刻最渴望得到的。
然而，尚未道明的心意，却被男人的冷淡生生打断：
“在下无碍，四公主不必挂心。”
赵令仪正在布菜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些精致佳肴，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粗陋的衣裳和四周血腥脏污的墙壁。
她金尊玉贵，何曾为谁做到如此地步？
自从坐上侯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更是不曾对谁这般低声下气。
心里不禁涌上一丝绵延不绝的委屈，却又很快被一道名为信念的堤坝拦腰截断。
眼前的人是裴鹤清，她便愿意。
“裴大人素来清冷出尘，想必于吃食上不甚在意。”
赵令仪将摆好的几碟菜肴收回食盒。
又从最底下的夹层里取出两瓶伤药，双手捧到裴鹤清面前：
“这是生肌膏，于伤痕修复颇有奇效。”
话落，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裴鹤清面容冷淡，视若不见，更别提伸手去接。
赵令仪终是维持不住。
唇角的笑逐渐变得苦涩。
不消片刻，又重新温和起来，嗓音温润：
“是本宫蠢笨了，裴大人手脚被缚，如何能自己上药？本宫帮你。”
她这般体贴入微的细致，原是该如春日暖阳般。
然，裴鹤清本就冷淡的眼神，在看到她伸向自己衣襟的手时，眸底瞬间覆满寒霜。
“啪！”
“啊——”
虚弱无力的手臂突然积聚出一股力道，一瞬间抬起，将赵令仪的手腕狠狠拍落。
赵令仪怔怔看着手腕上浮起的红痕，不解地看向眼前正一脸戒备、不掩厌恶的男人。
“呵！”
不知想到什么，她终是低笑一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裴鹤清，你这般姿态，难不成是在为赵明珠守身如玉？”
说到此，不等男人回答，她又不可自抑地嗤嗤笑了起来：
“你们不日就要和离了，你竟还念着她？！”
察觉到男人眼底掠过的一丝怔愣，赵令仪唇角勾起一丝嘲弄：
“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
赵令仪又一次逼近，在男人警惕的眸光中，缓缓开口：
“当然是我五妹妹亲口告诉我的，她还说——”
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眸。
果真，方才还一副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冷淡模样，此刻，竟闪过一抹急切。
赵令仪眸色骤然狠戾：
“她说待你们二人和离，便将你绑好送我府上！”
说罢，看着男人眸底那如寒冰碎裂般的痛色，她终是又一次忍不住，在这逼仄阴暗的牢房里放声而笑。
这一次的笑声，格外尖锐刺耳。
赵令仪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魔；
角落里的裴鹤清却一动不动，宛如一潭死水。
身前的衣襟突然被女人一把揪住。
赵令仪双目赤红，面容因嫉恨而扭曲狰狞：
“她把你当狗一样，你难道还要为她守口如瓶吗？！”
“裴鹤清，你难道不想让她得到报应？！”
“难道不想将她狠狠踩在脚下，让她对你摇尾乞怜、被你肆意折辱，让她往后余生，都后悔抛弃你的这一日吗？！”
赵令仪一番怒吼，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可她面前的男人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除了周身包裹着的死寂叫人无法忽视，其余的，再无半分反应。
赵令仪瞬间泄了气，松手退后半步。
罢了。
不急在这一时。
总有她赵令仪肆无忌惮、强取豪夺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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