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此案到此为止
第八日。
一队禁军浩浩荡荡踏入五公主府，经过一番严密搜查，自内院暗格中起获了一张五千斤官铁的批文。
御书房内，赵承钧端坐上首，户部尚书孙廷芳与左右侍郎齐齐跪在地上，屏气凝神，等候着天子的问话。
“爱卿帮朕辨认辨认，这份文书是否由裴鹤清所写所批？”
赵承钧拿起手里那份文书，递给冯宝。
冯宝小心接过，躬身奉到孙廷芳面前。
孙廷芳恭敬应是。
随后他便将文书捧在掌心，凝神查看起来。
片刻后，他又将那份文书递还给冯宝，拱手回禀：
“回陛下，这份文书微臣不敢妄自断定，但仔细辨认，大致可以确认为裴大人亲笔所书，上面的印章也应是无误的。”
闻言，赵承钧凤眸微眯，沉声问道：
“哦？朕怎么记得裴卿的字迹并非如此。”
“回禀陛下，裴大人自秋猎过后，肩伤加之手腕筋脉受损，导致右手无法提笔，因此自那之后的文书书写批复，皆改用左手。”
言及此，孙廷芳又忍不住补充道：
“裴大人当真天赋异禀，哪怕改用左手，也能写出一手筋骨内敛的楷字。”
话落，御案之后，天子呼吸深重。
不曾想，整件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孙廷芳本有些神采飞扬，目光忽然瞥见上首天子面色阴沉，赶忙又低下头。
“如此，倒是朕冤枉裴卿了。”
赵承钧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御书房内的空气却蓦地一沉。
孙廷芳三人赶忙伏首贴地，不敢触怒帝王。
良久，殿内静得令人窒息。
孙廷芳眼珠微动，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臣认为，陛下不算冤枉裴大人，顶多算处罚重了些。”
“此话怎讲？”赵承钧问道。
“那五万斤的文书虽不是裴大人亲自书写批复，但上面的印章做不得假。裴大人印信失察，未能严加看管，亦是罪过。”
“哦？那爱卿认为当如何处置？”
“裴大人此番也在大理寺受了几日的牢狱之灾，权当做处罚了。”
“如此，甚好。”
闻言，孙廷芳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一事，朕本想等案件结束后再行发落，既然今日说到了，不妨一并处理了。”
“陛下请讲。”
“孙廷芳，你身为户部尚书，有监察之责，五万斤官铁并非小数目，你竟不加核验便轻率放行，莫不是存了拉拢沈家的心思？”
“陛下冤枉啊！”
孙廷芳额角冷汗直冒，当场伏地高呼。
就在此时，侍立一旁的冯宝瞥见殿外小徒弟正探头朝他使眼色，便悄步退了出去。
“好了，你也五十有四了，听说你祖籍江南姑苏，那里风景宜人，还是告老还乡吧。”
赵承钧将那份文书搁在一旁，靠坐在椅背上。
“朕准你二品荣休。”
“臣……谢陛下隆恩！”
“至于谁来接任户部尚书……”
话未落音，方才出去的冯宝已迈着碎步急匆匆折返御书房内，凑近帝王耳边小声禀告，面上带着喜色：
“陛下，坤宁宫传话过来了。”
赵承钧偏过头去，“可是皇后有话跟朕说？”
“正是！”
“还不快说！”
“皇后娘娘说了，如果裴大人无罪，就让他帮忙查沈家的案子。娘娘还说，她如今谁都不信，就信他。”
冯宝喜笑颜开地回禀着，说到最后他还抬起拂尘，激动难抑地指了指御书房外头。
这几日御前的差事极为难当。
陛下不是嫌茶凉了，就是斥茶烫了。内侍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叫苦连天。
冯宝心里清楚，这症结不在茶水，而是在坤宁宫那位主子身上。
这不，一有了皇后娘娘的消息，他便顾不得陛下还在议事，立刻进来回禀。
本想着陛下听了该是能松缓些。
没想到，赵承钧的面色反而沉了下去。
他再次靠向龙椅，紧抿的薄唇向下沉了半分。
什么叫她谁都不信，只信裴鹤清！
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碰上个女人便失了分寸，连公府印章都看管不住。
叫他如何放心把沈家的案子交给他去查办！
须知，一个不察，便有可能让沈家满门万劫不复。
赵承钧眉头拧紧，理智告诉他，这件事绝不能依她。
可真要查清此案，确实不能只靠大理寺一家独断。
眼下，亟需一个中立之臣插手进来，让此案尽快水落石出。
“罢了，你带上这份文书亲自去大理寺传话。”
冯宝凝神细听。
“朕已查明，裴卿系他人陷害，即刻将其释放。为保此案公正，朕特授裴鹤清钦差专使，赐便宜行事之权，与大理寺共同查办五万斤官铁一案。”
“是，奴才这就去坤宁宫回禀，再拿文书去大理寺传旨！”冯宝赶忙退下。
“慢着！”
赵承钧突然一声低喝。
地上跪着的户部三人后背随之一紧。
赵承钧似察觉失态，不耐地挥了挥手：
“你们三个退下。”
“臣等告退。”三人躬身退出御书房。
冯宝哈着腰，等着帝王的后话。
赵承钧移开视线，冷哼一声：
“告诉沈昭宁，她若是不好好用膳，朕随时收回成命！”
“奴才遵旨！”
冯宝眉开眼笑，麻利地一转身，小跑着往坤宁宫的方向去。
*
腊月十八。
早朝晨钟敲响，奉天殿大门缓缓推开，冬日的晨光倾泻而入，和煦却又格外刺眼。
裴鹤清自殿外廊下缓步走至门前。
他身量颀长如劲竹，肩背宽阔似松柏，逆着晨光立在门槛之外，周身清冷的气度叫人不敢轻视。
抬步跨过门槛后，为防失态，他走得很慢。
奉天殿深广，因着腿伤未愈，他步履略显滞涩，短短十数丈的路，足足走了数十息。
一袭浅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消瘦。
他唇色浅淡，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色难掩，可那双眉眼依旧沉静无波，深处如利刃藏锋，不见半分颓唐。
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依旧面朝上首天子，一道道余光却随着那抹浅绯色身影暗自移动。
直至行至御阶之下，裴鹤清停住脚步，双手将奏折高高捧起，屈膝跪地俯首：
“臣，参见陛下。”
“裴爱卿平身。”
十二道白玉珠帘后，赵承钧静静打量底下这位年轻人。
虽清瘦了些，不过尚算安然无恙。
听说他为了查案，一连数日彻夜不眠，每日仅合眼一两个时辰。
难怪短短十日，便将这桩案子查得七七八八。
赵承钧心下颇有几分认可，面上却不显分毫，抬手淡淡说道：
“将你查实的结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仔细说一说。”
“臣遵旨。”
裴鹤清立于殿中，徐徐开口：
“经臣会同三法司详查，两个月前，李东安得知五公主府欲向户部申领五千斤官铁打造开荒农具，便起了歹心，暗中伪造了五万斤的假文书，假借公主之名从户部调出官铁。随后，他又偷盗沈家四房的腰牌，一路顺水路押运南下，潜藏于南阳府伏牛山中。”
“大理寺将李东安拿办入狱，仅隔一夜，便传出其畏罪自尽的消息。臣察觉事有蹊跷，亲自查验了尸身。自戕者颈项伤口必有迟疑反复之迹，而李东安喉间创口平整深陷，双手及指缝并无触碰凶器之残渍，分明系他人强行割喉灭口，伪作自尽之状。”
裴鹤清微微一顿，继续道：
“至于李东安身上搜出的那封密信，言称官铁将送往他处囤积私铸。可臣已查明，李东安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在南阳私下联络数名西南豪商，双方拟定了货契章程，且收取了定金。此人行径，纯系私运倒卖牟利，并无囤铁私造兵刃之实。”
“至于信尾那枚大房长子的私印与署名，臣仔细比对了兵部留存的宗卷笔迹与官印底册，笔锋折转处虽肖似，可入刀收势处有三处明显相悖……”
“好，很好！”
赵承钧适时打断，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裴卿查案抽丝剥茧，有理有据，不负朕望。”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只见天子目光扫过群臣，威严下旨：
“传朕旨意，沈家私铸兵甲之罪纯属构陷，即刻查封解禁，释放沈氏满门。沈家四房夫人治家不严、纵容外戚，着即褫夺诰命，闭门思过。”
说到此处，赵承钧语气骤然冷厉下来：
“大理寺卿周行简办案不力，滥用私刑，致使要犯在押暴毙，即刻革职查办！”
待殿中气氛一凛，赵承钧方才缓和了声色，继续道：
“昨日，户部尚书孙廷芳给朕递了告老的折子，朕准了。着户部左侍郎升任尚书，原户部右侍郎升任户部左侍郎。裴鹤清屡建奇功，才堪大用，特晋升为正四品户部右侍郎。”
裴鹤清眸光微动，上前一步。
密信何人伪造、李东安何人所杀尚未查明，他正欲再行陈情——
“此案到此为止。”
赵承钧迎上他的目光，凤眸微沉。
裴鹤清心中了然，收敛心神，躬身叩拜：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陛下英明——”
山呼声响彻大殿。
(https://www.wshuw.net/3543/3543607/5443457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