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有眼无珠的赵明珠
永乐宫偏殿。
梅兰竹菊四扇素娟屏风之后，周贵妃一袭月白宫裙，斜倚在软榻上。
铜炉内，红罗兽炭烧成一片暗红，烘得殿内温暖如春。
可她只恨不得殿外的北风能呼啸着灌进来，好吞没耳边这一声声凄厉的哭诉。
她的女儿，四公主赵令仪此刻正紧紧拽着她的袖摆，无论她如何扯动，都不肯放手。
“母妃，您救救儿臣吧！崔湛为了迎合父皇、保全侯府的名声，明日就要把儿臣送去寒山寺清修，儿臣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母妃——！”
又是一阵哭喊。
周贵妃被吵得太阳穴隐隐针刺般的疼。
这段日子，她过得劳心劳神。
元璟好不容易精神恢复了些，自沈家下狱之后，又开始不太清醒了。
她人被拘在永乐宫，整日担忧得食难下咽、夜寝难安。
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她虽在深宫，却不难猜出。
令仪，真的太让她失望了。
周贵妃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的不耐烦也渐渐快要压不下去了。
她慢慢转过头，垂眸看着脚边哭得毫无体统的女儿，低声叱道：
“令仪，本宫自小教导你谨言慎行、顾全大局，不曾想你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撺掇你舅父构陷沈家！”
赵令仪难以置信地仰起泪痕遍布的面庞，一双哭得通红的桃花眼满是不甘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什么叫儿臣撺掇？！母妃难道也要同父皇和靖安侯府那些人一样，对儿臣不管不顾了吗？！”
说罢，赵令仪哭得愈发可怜，周贵妃看着，心头难免涌上细细密密的酸楚。
她是她的女儿，如果可以，她又何尝想不管不顾。
可构陷沈家，周贵妃深知，如今的惩罚已算得上陛下格外开恩，给她们周氏一族留了体面。
只是，令仪的惩罚最重罢了。
可她才是罪魁祸首，不是么？
如果不是她，她的大哥纵是行事乖张，也不过落一个渎职失察的过错。
如今毕生的心血没了，她的元璟也愈发神志不清。
思及此，周贵妃眸色骤冷，又一次偏过头去。
“是不是你撺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寒山寺路途遥远，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与其在本宫这里啼哭纠缠，不如早些回府打点行装。”
赵令仪神情怔愣住。
母妃这是狠下心不管她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
脸上泪痕未干，神色却骤然狠厉，哪还有方才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赵令仪对着周贵妃的侧脸愤恨低吼道：
“母妃别忘了！这件事是舅父同儿臣一道做的！儿臣若是被逼上绝路，外祖一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怨毒，字字狠戾。
“啪！”
安静的殿内一声脆响，刺耳如午夜惊雷。
周贵妃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扬起的手掌尚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赵令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出去，重重跌坐在地砖上。
鬓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红肿。
殿内一时死寂。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指缝汹涌而出。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记得那几行发光的字迹里说过，沈家便是败在私铸兵甲一案上，而那处藏匿铁器的窝点，就在燕子山中！
虽然未及败露，但眼下不就是天赐良机？
为此，她一面精心伪造了沈家大房的密信与印鉴，一面让舅父派心腹去燕子山暗中搜查。
一封死无对证的密信，本算不得铁证，无非是个引子。
燕子山那座私造兵器的窝点，才是能将沈家一举钉死的杀招！
可她万万没想到，舅父的人把整座燕子山翻了个底朝天，那里竟只是一座荒无人迹的空山！
千算万算，到头来，竟是幻梦一场。
“哈，哈哈，哈哈哈——”
*
御书房内。
赵承钧难得有些散漫地靠坐在龙椅上。
他手肘撑着椅侧，看着阶下垂首而立的裴鹤清，缓声开口：
“朕让你在朝堂上隐去明珠伪造文书一事，将罪责尽数推到李东安头上，你心里，可有怨言？”
裴鹤清神色平静，躬身回道：“臣不敢，亦无怨言。”
赵承钧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明珠自小被朕与皇后惯坏了，性子骄纵，没少让我们做父母的头疼。不过此番，到底也是你印信失察，未能严加看管，才叫她钻了空子。说起来，你们二人也算扯平了。”
“陛下所言极是。”裴鹤清应道。
赵承钧打量着他的神色。
见他面色沉肃，眉眼间确实不见半分愤懑不平。
也是，这几日虽在诏狱受了皮肉之苦，可到底也因祸得福，连升两级。
心中早该将这一页揭了过去才是。
顿了顿，赵承钧眉目稍敛，正色道：
“方才在朝堂上，你似有话未尽。你心中可是不解，朕为何不准你继续深查李东安遇害与伪造密信的幕后之人？”
裴鹤清垂眸道：“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自揣测。”
“这有什么不敢的。”
赵承钧原本慢慢盘弄着手中的沉香佛珠，话音落下，他动作骤然一止，随手将珠串扔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私铸兵甲、图谋不轨，那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但凡有一丝苗头，朕便绝不能姑息，必须彻查到底。”
“可构陷栽赃之罪，最易金蝉脱壳。你若顺着密信与死因查下去，他们只需随便推出两个替死鬼顶罪，便能摘得干干净净，届时朕反倒不好再重罚。倒不如借着其他由头敲打一番，如此一来，不仅他们不敢辩驳半句，满朝文武心里也如明镜一般。”
裴鹤清眸光微动，拱手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受教了。”
赵承钧摆了摆手：“行了，君臣私下交谈，少来这些虚话。”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平日里，赵承钧早就将人打发了下去。
可今日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清峻刚正、霁月清风的年轻人，他忽然来了几分闲谈的兴致。
顿了顿，他重重叹了口气：
“说起来，再过不到十日，你与明珠便要正式和离了。”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颇有几分惋惜：
“可惜了。明珠是个有眼无珠的，白瞎了当初给她起的这个好名字，放着你这样的良人不要，竟非要闹着同你和离。”
说着，赵承钧看向裴鹤清。
只见他方才还平淡如水的面庞忽地闪过一丝沉郁的暗色。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赵承钧只当他是心高气傲，咽不下被明珠离弃的这口郁气。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开口却不自觉温和了语调：
“你且放宽心。待日后和离了，朕亲自做主，定为你挑一个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贵女，绝不委屈了你。”
说罢，赵承钧眼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他未曾给人当过月老，从前的指婚也都是私下里有了眉目，下旨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他亲自掌眼过的。
他势必要给他一门锦绣良缘。
他正在脑海中细数着那些清流门第，耳边却冷不丁响起一道艰涩克制的声音：
“臣，谢陛下厚爱。”
视线转过。
御书房正中的年轻人垂首敛目。
天光斜斜落在大殿中央，赵承钧只能瞧见他过分消瘦的下颌与黯然低垂的眉眼。
浅绯色的官袍穿在身上，不见半点张扬，反倒透着一股近乎古井般的沉寂，无欲无求。
“臣此生福薄，历经此番波折，已无心再谈婚论嫁。如今得蒙圣恩忝列中枢，臣惟愿恪尽职守，为大晋江山社稷鞠躬尽瘁，至死方休。儿女情长，非臣所愿，亦不敢耽误名门淑女。”
(https://www.wshuw.net/3543/3543607/5443457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