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徒弟
第二天，我刚踏进孔目江竹仔村警务室的大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袁小民，不用在这儿上班了，分局刚打来电话，让你立刻去刑侦大队重案组报到。”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真的吗？”
一路赶往分局的路上，我心里反复纠结。
我本该去四眼井赴约，可又不能违抗调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刑侦大队完成报到手续。
刑侦大队并不在分局主楼大院，而是单独隔出的一处小院。
院里遍植翠竹，一片青翠之间，一栋四层白色小楼静静伫立。一楼是接待室、讯问室与拘押区；二楼办公；三楼是会议室；四楼用作职工宿舍。
我站在院门口，探头四处张望，心里忐忑，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这时，保安室走出来一位大爷，胡子拉碴，衣着随意，一双眼睛浑浊，走路摇摇晃晃，径直拦住了我。
“你就是袁小民？”
“是我，大爷，我是过来报到的。”我连忙恭敬上前，脸上堆起笑容。
我心里清楚，能守刑侦大队大门的人，绝非普通门卫，我这个基层见习警员，万万不能怠慢。
“行李箱给我，你去找你师傅，他说你知道在哪。赶紧过去。那老家伙最近火气有点大，你可得多当心。”
“师傅？”我听得一头雾水。
“没错，就是易东方。他特意跟我交代，说你是他徒弟，关门弟子。”
见我还愣在原地，大爷抬脚踹了我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磨磨蹭蹭，小心他收拾你。”
我如梦初醒，咧嘴笑了，把行李箱往大爷怀里一递，拔腿就往外跑。
在路上，我还不停掐自己大腿，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今早我还被罗林发配到偏远的村警务室，转眼就调入分局刑侦重案组，还成了“瘸警神探”易东方的关门弟子。这一切，实在太过不真实。
四眼井小区坐落在城东高新区的城乡接合部，鱼龙混杂，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小区因一口清代遗留的四眼古井而得名。
我打车赶到古井边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
我从未见过易东方，可只看一眼，便确定，那就是他。
他像一截木桩，一动不动立在井边，怔怔地往井里头望着。
渝州有四大古迹：魁星阁、崇庆寺、黄石古村，还有这四眼井。
四眼井最为不起眼，若不是井边立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易东方也如同这口古井一般，毫不起眼。个子不高，头发稀疏，脊背微微佝偻。距离尚远，看不清他的五官。
“袁小民？”
我慢慢走近，他头都没有回，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和电话里的腔调一模一样。
“前辈……易……师傅！”
我脑子乱成一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就叫师傅。要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是修补家具的，你是我的徒弟。”
“啊？就这么简单？”
我心头猛地一沉。原来根本不是收我做警察徒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弄了一层假身份。
确认我的身份之后，易东方转身走向一旁的老槐树。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迈步的时候身子左右摇晃，跛得十分明显。
没错，这就是那个外号瘸脚神探的男人。
老槐树下，摆着一个老旧硕大的工具箱，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纸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维修家具。
此刻是上午九点零五分，四眼井四周冷冷清清，没什么行人。
“你警校跑过马拉松？”
易东方坐到工具箱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口古井。
“是的。”我走到不远处，捡了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坐下。
看来，这位师傅，早已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样。眼睛不大，总爱眯着，鼻梁有些塌，还有些歪斜，嘴唇很薄，脸颊瘦削，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疲惫的气息。
“别盯着我看，看井。”
我连忙把视线移开。
“等下那人过来，你直接扑上去。他一定会跑，你就追。要是能把他抓住，你就能留在分局。抓不住，就从哪来，回哪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句句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从离开刑侦大院那一刻我就猜到，易东方找我，必然是有事要利用我。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我才有留下来的机会。
抓人。
可抓的到底是谁？
我下意识四处张望。在我的认知里，公安抓人从来不会单打独斗，至少四五人组成小队，讲究以多胜少，没有三比一的优势，绝不会贸然行动。孤身一人对抗嫌犯，那只存在于影视剧里。
“专业一点，别东张西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啊……”
“目标是一个十六岁男孩，身高一米七五，短发，身形偏瘦，脑子很聪明，跑得极快。”
我们说话间，远处走来几个拎着水桶的人，都是来井边打水的，嘴里骂骂咧咧。
“自来水公司是吃干饭的吗，又停水！一大早连口水都没得喝！”
“可不是，都停两天了，打市长热线投诉！”
来打水的居民越来越多，一个个睡眼惺忪，满肚子怨气。
我转头看向易东方，满心疑惑。
“是我做的手脚。停水两天，死不了人。”
我一时无言。这个老家伙，做事果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易东方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来了。”
我抬眼望去。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的少年缓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水桶。他眼神飘忽，不停扫视四周，像一头时刻准备逃窜的幼狼，浑身都绷着戒备。
我低头瞥了瞥脚上新买的皮鞋，心口一阵肉疼。
少年的目光扫过我和易东方，脚步骤然顿住，下一秒，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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