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恶趣的问题
在渝州公安系统，只要是资历老一点的民警，几乎没有人没听过易东方这个名字。
外界对他的评价永远两极分化。一部分人奉他为神探，另一部分人私下议论，说这个人精神上有点不正常。
年轻的时候，他在基层接连破获好几起轰动全城的大案，调入市局之后更是战功累累，是近二十年整个渝州唯一一个拿到国家级刑侦表彰的警察。
圈内人背地里叫他“瘸警神探”。
他的腿有残疾，再加上整个人消沉孤僻，行事越发古怪，常常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即便一身本事，职位也一直没有往上走。如今年纪大了，彻底成了重案组一个边缘人，再过几年就要退休。可他偏偏不肯离开重案组，天天待在办公室喝茶发呆，成了大家口中的养老户。
现在刑侦早就不是从前那一套了。天网监控、DNA、大数据、AI研判层层铺开，依靠直觉和经验破案的时代已经过去。他那一套老方法，在很多人眼里早就落伍了。平常有案子，没人主动找他，他愿意旁听就坐在会议室角落，全程一言不发，散会后自顾自喝茶散步，谁也不会去管他。
那条瘸腿，据说跟办案无关。是早年一次醉酒摔伤，当时没好好医治，落下病根，年纪越大，跛得越是明显。
这次碎尸包子案成立专案组，林枫没有刻意避开他，但也没有把他编入组内。
易东方私下在查这起案子，林枫并不知情。
就算知道，多半也不会过问。但倘若他知道，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刑警，私自安排基层见习民警暗中调查，一定会坚决制止。
恶性碎尸案充满未知的危险，一个没有任何办案经验的见习警员，根本不适合卷入进来，这完全不合规矩。
我为什么会被他选中？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天案情会上，林枫随口说了一句话：包子是城南派出所一个叫袁小民的见习民警买的，唯独他自己一口都没吃。
很多同事都以为我不吃包子是不爱吃，或是单纯想省钱。没人知道，每次无论我卖多少个，都不够大伙抢的。而且，我也确实缺钱。
这十天，我每天一早去陈氏包子铺，给全所同事带早餐。我的小本子清清楚楚记着，一共三百零四个包子，花了六百零八块。
我每个月见习补贴才一千八百五十块。十天，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就这么没了。
一开始有人说要转钱给我，我嘴上连忙摆手说没事，心里还抱着期待，大家既然都有微信，愿意给钱自然会主动转过来。
十天过去了，一分钱都没有收到。
自打包子铺出事之后，所有人看见我，眼神都怪怪的，不少人一见到我就下意识反胃，我待在派出所里如坐针毡。
这天早上，罗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最坏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要把我开除。
“你今天收拾东西，去孔目江竹仔村警务室报到。江边的排查人手不够，你过去协助工作。”
一句话落下来，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底。
从分局到城区派出所，再直接下放到偏远的村警务室，我的前路，瞬间一片灰暗。
"小心罗明"，没想到堂堂派出所所长竟是一个心胸如此狭窄之人。
我没有争辩的资格，回到宿舍拎起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派出所大门。
没有一个同事出来送我。
坐上出租车，犹豫很久，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易东方。
“我已经调到孔目江竹仔村警务室，前辈交代的事情，恐怕我没办法继续帮忙了。”
这话里面藏了一点小心思。我隐隐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如果他愿意出手，说不定我还有机会调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
石沉大海。
就像把一块石子扔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回音，没有水花。
出租车沿着江边道路往前开，后视镜里，一道一瘸一拐的黑影，正站在路口，远远望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
到了竹仔村警务室之后，我并没有闲着。
哪怕已经发了那条短信，我还是继续花时间，挨家挨户走访了一百多户居民。五十户来自幸福花园，另外五十多户分布在包子铺周边的商铺和居民区。全部走访完毕，我整理好所有信息，完整汇报给了易东方。
他交给我的任务，说起来很简单，一共只有四个问题。
第一：陈氏包子铺平时从哪里采购猪肉，每天进货多少？
第二：包子铺生意突然火爆，准确的日子是从哪一天开始？
第三：每天大概卖出多少包子，都是哪些人在购买，口感怎么样？
第四：派出所，除了你没吃包子，还有谁没吃？
我的调查结果很清晰。
陈氏夫妻没有固定的供货商，每天傍晚六到七点，钟老板自己去菜市场进货，专挑当天最便宜的肉源。生意火爆之前，每天采购十到十五斤猪肉；客源暴涨之后，每天进货量增加到十斤，总共二十至二十五斤。
包子铺突然爆火，距离案发刚好十二天。在此之前，店里生意平平无奇，包子口味也十分普通。
之前每天只能卖出两三百个包子；火爆之后，日销量稳定在六百到七百个。纯手工制作，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按每人两个计算，每天有三四百人在这里买包子吃。
食客大多是附近居民、钢厂职工、街边小店老板，还有一部分是专门慕名过来的外地人，这部分人数无法精确统计。
但几乎所有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都是：包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格外香！
对我而言，第一条问题还好理解，所里正式民警也做过同样的调查。可一个细节卡在我心里：销量直接翻了一倍，进货的猪肉却只多了十斤。
后面两个问题，我越琢磨越觉得古怪。
确定死者死亡时间，依靠骨骼、断指的法医鉴定完全可以精准得出结果，现代刑侦技术根本不需要靠一家包子铺的营业额来推断。
至于究竟多少人吃了包子，都是什么人，吃起来口感如何……
这些信息放在一桩碎尸案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刑侦价值。
为了收集这些答案，我挨白眼、被商户数落，甚至有人直接开口咒骂我。
我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位神探布置下来的任务，更像是一场带着恶趣味的游戏。
特别是关于口感的问题，让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可能是被其误导，空闲的时候，我脑子里忍不住总会冒出这个奇怪的问题。人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没有答案，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历史上记载过人吃人的事件并不少见，鲁迅先生笔下写过，翻开历史，字缝里到处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可几乎所有史料，都会刻意回避人肉真实的口感，毕竟这是一件太过阴暗、难以启齿的事情。
唯独一则典故，我记得格外清楚。
春秋时期，齐桓公尝遍天下山珍海味，唯独没有吃过人肉，随口感慨了一句。
第二天，他手下的厨子易牙，端上来一碗鲜美的肉羹。齐桓公赞不绝口，追问是什么肉。
易牙告诉他，这是自己亲生儿子的肉。为了成全君主的口腹之欲，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史书的记载属实，那就能解释，为什么陈氏包子铺的包子，会香得让全城人都趋之若鹜。
我坐在警务室的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易牙。
那个厨子，姓易。
和易东方，同一个姓氏。
一开始我只当是巧合，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很多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面拼接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私下调查这桩案子；为什么他问我的问题会围绕肉馅、口感；为什么他选中了我这个当天唯一没有吃包子的见习警察？
一阵冷风吹过窗户，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想起来了，派出所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吃过我买的包子！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简短的消息跳了出来，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明天早上七点，四眼井见，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心里冒出一个即紧张又兴奋的猜测——真正的命运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转动。
……
期待亲加书架，别把我丢了！
期待亲加书评，让我更有动力！
(https://www.wshuw.net/3543/3543521/5448122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