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和师父正僵持对视，玄关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彩凤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辣椒炒肉丝走出来，浓郁的香气瞬间漫开。

“小民，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摆碗筷，马上开饭了。”

我抬眼看向厨房门口，廖进步手里攥着几只碗筷，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对峙的我们，进退两难。

凤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菜品的味道，莫名勾起我记忆里母亲做饭的滋味。

廖进步低声和我说，早年杨彩凤在矿上开过一间小餐馆，生意火爆，晚来一步，连空位都抢不到。

饭桌上，几人聊着矿上尘封的旧事，那些属于他们的温暖过往，听得我心口一阵阵发酸。曾经那些烟火美好的日子，还能回来吗？

饭后准备离开，易东方和廖进步走在前头，我落在最后。杨彩凤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以为她还有事情要交代，便停下脚步，任由她攥着。她微微俯身，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民，方才东方打你了，疼不疼？”

我轻轻摇头。师父方才若是真下死手，我恐怕当场就站不稳。

“别怪你师傅。我心里清楚，当年他那么做是为了护我，现在也是。只是到如今，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

回到派出所，师傅主动开口和我搭话。我心里憋着气，本不想搭理他，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一股寒意直直沉到心底。

“小民，刚才动手打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我没有应声，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

“但我说的话不假。就算赔上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想办法弥补亏欠。”

我抬起头，心底疑惑重重，他打算做什么。

“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跑一趟。”

“什么事？”

“去找一个人。”

原来，杨彩凤已经查出肺癌晚期。接受化疗，勉强能撑一年半载；若是放弃治疗，最多只剩三到半年。

这一刻，我才读懂凤姨在家门口对我说那句话背后的深意。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切恩怨、真相，好像都失去了意义。想来她也清楚，赖常思已不在人世。

但师父不打算就此放弃。化疗费用高昂，是一笔巨款。精神病院急于把她送出来，自然不会承担这笔医药费。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她的二儿子，赖小杨。

可没人知道赖小杨身在何处。就算顺利找到，他愿不愿意出钱治病，还会不会认这个母亲，全都是未知数。

寻找赖小杨的线索，最终是丁兰找到的。她和赖小杨，是当年岭南煤矿职工子弟学校的初中同学。借着同学群，很快拿到了赖小杨在广州番禺的地址和手机号。

听说他在番禺开网约车，早已成家，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日子过得拮据艰难。

我托兰姐给他打电话，劝说他回来探望母亲，被他直接拒绝。到后来，干脆拉黑了丁兰的号码，再也联系不上。

没办法，我只能动身前往广州番禺。就算强行拉拽，我也要把他带回来。我不忍心看着这个饱经磨难的女人，孤零零走完最后一程。

可等我在番禺找到赖小杨，才明白，只要他不愿意，单凭我，根本不可能拉动他。

难怪年少时，他就能轻易放倒高大的杨志鹏。这人是真有一身硬本事。

四十多岁的赖小杨，身高一米八五往上，浑身结实的腱子肉，寸头。两条粗壮胳膊，左青龙右白虎，一眼望去，活脱脱江湖大哥模样。

一听我来自岭南煤矿，还是派出所的警察，他只冷冷甩出一个字：“滚！”

我还想继续劝说，他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直接将我整个人拎离地面。

“再敢纠缠，我一拳砸扁你，信不信？”

正面硬抗我绝非对手，只能换迂回的法子。我开始暗中跟踪他。

我本以为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网约车生意不会好，没想到他接单不停，忙得脚不沾地。一路跟到深夜十一点，他才关掉接单，开车往小区家里赶。这正是我等待的机会。

跟着他进了小区，盯紧电梯，顺利找到了他家房门。

敲开门，开门的是一名身形文弱的南方女子，一口婉转柔和的粤语，听着像唱歌一般悦耳。

我谎称是赖小杨老家的亲戚，上门拜访，递上临时买来的水果。

深夜拜访，女人依然十分热情，把我请进屋，说赖小杨正在洗澡，稍等片刻，还给我沏了一杯广东浓涩的凉茶。

她十分健谈，大概许久没有见过丈夫老家来的人，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委婉应答，慢慢说出此行的来意。

听说婆婆确诊晚期肺癌，女人当场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赖小杨洗完澡走出浴室，看见我，当即怒目圆睁，却碍于妻子在场，发作不得。女人婉转的嗓音里带着怒气，连声斥责他母亲有病不归，良心何安。

几番争执，赖小杨终于答应跟我回去，但暗中提出一个硬性条件：不能和妻子提起家里过往旧事，尤其是关于他母亲的那些经历。

在他心里，这个母亲，曾让他心疼，也让他受尽旁人指指点点，颜面尽失。

我在宾馆等候消息。天刚蒙蒙亮，一大早，赖小杨就敲响了我的房门。门口站着一家三口，除了赖小杨夫妇，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眉眼秀气婉约，长相随他母亲。

一路驱车从广州番禺赶回渝州，足足八个小时车程。路上，他妻子骄傲地和我讲起赖小杨的过往：二十多年前孤身闯荡东莞、番禺，当年在江湖里也是一号人物，人称“小杨哥”。

后来，为了这个女人，他主动退出江湖。

他的半生故事，单独拿出来，都能写成长篇故事。

中途在服务区加油，赖小杨单独拉着我聊天，仔细追问母亲近况，还有父亲惨死的全部细节。

兰姐之前和他说得不多，我选择如实相告。我需要获取他的信任，我有重要的问题，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听完所有往事，如山一般魁梧的男人长久沉默。

我知道时机到了。

“小杨哥，你有没有看过你母亲写的那些申诉材料？”

“看过一部分。但我觉得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旁人哄骗她的假话，没什么用处。”

“那你还记得，其中你觉得有价值的内容吗？”

赖小杨眼神骤然一亮：“你们，还在继续查当年这件案子？”

他缓缓开口，回忆往事。当年母亲四处搜集线索、整理材料，甚至远赴京城申诉。一开始，矿上所有人都觉得她胡搅蛮缠，可时间久了，不少人心里渐渐生出疑虑，各种对赖家有利的传言悄悄传开。

那几年，赖小杨在矿上处处遭受白眼。就算当上电工，上班之后，也没人愿意接纳他。可慢慢局势变了，很多人私下对他们母子流露同情，只是没人敢公开站出来，声援杨彩凤。

直到有一天，在全矿职工代表大会上，有一个人，当着所有代表的面，说出了一句话，震惊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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