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五十万巨款
岭南煤矿的职工代表大会一年一开。
矿难发生后的第二年，这场大会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会议开场新增了为“9·28”遇难者默哀的环节，礼堂里不少人悄悄抹下眼泪，杨志鹏也在其中。
遇难者里有很多他熟识的工友，这份悲痛绝非装出来的。
默哀刚结束，礼堂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几台轮椅被缓缓推入场内，瞬间让全场的空气沉了下来。
坐着的，是几名在事故中烧伤的幸存者代表。他们本是职工代表，受伤之后却没有收到参会通知，是自己执意赶来会场。
所有人头戴帽子口罩，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鼓掌，紧接着，全场二百零三名代表齐刷刷起立，掌声轰然响彻整座大礼堂。
杨志鹏从主席台上快步走下来，走到几人面前，轻声询问他们有没有诉求，是否要上台发言。
没想到，其中一人撑着轮椅扶手，颤巍巍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主席台，站定在发言席。
当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残缺扭曲的面容时，全场死寂无声。
他吐字有些含糊，但每一句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提三点。
第一，遇难者和伤者的赔偿，按国家标准发放，我们没有异议。只是希望矿部能做长远打算，遇难家属大多日子艰难，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后半辈子也要在病痛里熬下去。”
“第二，安全不是口号。少做表面文章，多干实事。我们伤不起，这座矿山，同样伤不起。”
“第三，事故的定性，我们服从组织的结论。但我们心里有疑惑，瓦斯检测员、通风管理员、井下电工，都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兄弟，他们的为人和做事我们最清楚。把主要责任推到他们身上，我们不服！这就是甩锅，是推诿，是昧着良心做事！”
站在台上的人，正是乔平心。
……
等我们赶回岭南矿区，天色已经擦黑。
车子驶入矿区，赖小杨慢慢踩下刹车降低车速，目光不断扫过道路两侧。
二十多年未曾回来，眼前衰败荒凉的矿山景象，远远超出他的预想，他一路低声唏嘘。
不用我指路，赖小杨凭着深埋心底的记忆，径直朝着老宅方向开去。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他停下了车。
远远就能看见，师傅易东方、廖进步、丁兰一行人陪着瘦小的杨彩凤站在院门口，翘首等候。老金蹲在一旁，尾巴不停来回甩动。
车停稳，率先下车的是赖小杨的妻子。这名温婉的广东女子牵着腼腆的儿子，转头催促迟疑的赖小杨，一同朝着杨彩凤走去。
杨彩凤攥紧双手，紧张地看着一家三口，进退不定，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前。
可女人已经走到跟前，眼神一沉，拉着一家三口齐齐跪倒在地。
“婆婆，当年我们成婚，没能请您到场。在我们广东，这个礼不能缺，今天特意补上！”
砰砰三声，三人重重磕下响头。
杨彩凤浑身颤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儿媳，泪水止不住淌下来。
“妈，对不起，儿子回来晚了！”
磕完头，赖小杨俯身抱住母亲的双腿，一米八五高大魁梧的汉子，埋着头失声痛哭。
站在一旁的我们，眼眶全都红了。
一家人阔别二十余年重逢，我们不愿打扰这份难得的团聚，纷纷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回到派出所，师傅亲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我伸手摸了摸老金毛茸茸的脑袋，笑着开口：“师傅，有件事跟你商量下。”
“什么事？”
“上次给凤姨家翻新屋子，一共八百五十块，你给报销了呗？”
师傅眼一瞪：“滚开！叫你自己打扫，你偷懒找人帮忙，这笔钱还要找我报账？”
“那这次去番禺来回的路费总得报，还有上门买水果的钱。”
师傅摊开两手，一脸耍无赖的模样：“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有人要的话可以贱卖，没钱。”
我气得瞪眼，偏偏拿他毫无办法。
这时口袋里手机响起，我掏出一看，连忙往外走，是乔安心打来的。
“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办妥了。你抽空，我们当面细说。这里面牵扯很大，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听。”
乔安心在电话里故弄玄虚，习惯性卖起关子。不愧是写小说的，一句话非要拆成几段，处处留钩子。
“行，今天太晚。明天，等我电话。”
话音刚落，我猛地一哆嗦——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在了我的身后。
“你偷偷摸摸在干什么？电话是谁？”
“老家村子打来的，说老宅要拆迁，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乡下老宅要改造这事，师傅是知道的。借着渝州申报全国文明城市的契机，乡下危旧房屋统一翻新征收，听说岭南这片老旧棚户，之后也要纳入改造计划。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回去看看。不要安置房的话有补偿款，这下你有钱了，别总盯着我口袋。”
“切，老抠门！”
师傅听完，举起拐杖就要敲我的脑袋，周围同事哄堂大笑。所里人人都知道师傅小气，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打趣。
这时，师傅的手机响了。
“凤姐喊我们过去吃饭，说要当面谢谢你，带上老金一起。”
师徒俩带着老金往杨彩凤家走，我边走边开口。
“师傅，钱的事怎么办？我看赖小杨，未必拿得出治病的钱。”
“我来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这笔治疗费我凑。”师傅神色坚毅。
我心里暗自嘀咕，他家里哪还有锅能砸。
还没跨进院门，里面就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师傅脸上露出久违的宽慰，抬手推开木门走进去。
“东方，小民，快进来！菜都做好了，酒也倒好了，就等你们俩！”
杨彩凤满面春风，气色红润，拉着儿媳的手，坐在桌边朝我们招手。
赖小杨系着围裙，高大的身影在厨房里来回忙碌，手脚麻利。
十来岁的小男孩坐在桌边，盯着热腾腾的饭菜不停咽口水，满眼期待。看得出来，赖小杨的厨艺，比起他母亲只强不弱。
这一顿晚饭欢声笑语，气氛格外和睦。桌下的老金也十分兴奋，陪着小男孩玩耍，时不时分到一点吃食。
仿佛这么多年笼罩在岭南矿山的所有阴霾，在此刻尽数消散。
饭后，赖小杨送我们到院门外。
“易叔，我妈的医药费，你们不用操心了，我有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
“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点开手机转账记录递过来，我和师傅凑上去一看，浑身猛地一震。
转账记录的时间，正是赖常思开车撞死杨志鹏那天早上，整整五十万。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钱？是买命钱，还是卖命钱？
而他口中的这个“爸”，究竟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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