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拿我的命
直到带着杨彩凤走出昌南精神病院，我才得知她得以出院的真相。
不是沉冤得雪，更不是有人良心发现。
仅仅是——没人愿意再为她花钱了。
二十年光阴更迭，岭南煤矿早已改制，旧的人事、旧的规矩、旧的兜底政策，尽数作废。
早在赖常思撞死杨志鹏的两个月前，矿里新财务拿着一张疗养费单据找领导签字，被当场驳回。
新领导根本不认这笔旧账：一个早就和煤矿无关的疯女人，凭什么由新企业常年供养？
这笔持续了二十年的费用，就此彻底断供。
私立疗养院从不是慈善堂，只认钱不认人。仅仅拖欠一个季度，院方立刻就要清退。
所有人互相甩锅、无人接手，最后追溯到了源头——二十年前，亲手签字把杨彩凤送进疯人院的人，只有一个，易东方。
这也是我们今天上门，院方故意刁难的根本原因。
欠款不结，绝不放人。碍于我们的警察身份不敢明着对抗，底下护工便刻意寻衅滋事，步步紧逼。最后小事闹大，直接演变成一场混战，七八名护工倒地哀嚎，一人被电棍击得浑身抽搐、神志错乱。
闹剧收场，最终还是师傅妥协，准备自掏腰包，结清所有欠费。
我心知他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他转头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只能低头沉默。
走投无路的师傅，最终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声音熟悉，是前师母。
钱到账的瞬间，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路颠簸，我们将杨彩凤送回了她岭南煤矿的老宅院。
小院还在，老屋依旧，只是客厅、阳台布满大片黑漆漆的灼烧痕迹，无声镌刻着当年那场纵火后的痕迹。
二十年的疯人院囚禁，彻底毁了这个女人。
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神木僵，走路蹑手蹑脚，看人小心翼翼，说话细若蚊蝇。每一个字都要迟疑半天，唯唯诺诺，生怕说错半句招来打骂。
看着她这副被磋磨得彻底卑微的模样，易东方脸上的愧疚几乎压垮了他整个人。
我原以为，师傅执意接她出来，是想通过她，了解当年他没掌握的，被掩埋的更多真相。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转头就严厉警告我：当年之事，一字不准提。
随后我和师傅动手收拾老屋。这些活我得心应手，反观师傅全程笨手笨脚、帮倒忙，搅得我根本没法干活。
我实在忍不下去，直接开口支开他：“师傅，您带凤姨进城置办点衣物被褥、生活用品吧。她二十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您带她转转。家里我一个人收拾就行。”
“行，交给你了。”
师傅当即答应，喊上廖进步，开着车，带着杨彩凤出了门。
等人一走，我立刻关死院门，全屋地毯式排查。
卧室、吊顶、墙缝、地砖、所有柜子抽屉，我一寸都没有放过。
可最终，一无所获。
但我笃定，杨彩凤绝对留下了东西。
当年的她，赌名节、赌清白、赌性命，疯了一样走访所有矿难亲历者，拼死挖掘真相。她付出了半生所有，绝不可能两手空空。
她被强行污名、强行关押，那一份用命换来的证据，是她唯一的执念，她一定会藏好。
而这份东西，从未交到师父手里。
二十年前的易东方，刚正、死板、守规矩，有善心却无胆量、无城府、无对抗黑幕的魄力，根本护不住这份东西。
傍晚时分，车子回来了。
满满一车崭新的被褥衣物、锅碗厨具，满满一车属于杨彩凤的、迟了二十年的笑容。
她剪了头发、换了新衣，站在焕然一新、干干净净的小院里，眼眶通红，笑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
唯有我心里狠狠一疼。全屋翻新保洁，我是请专业人员干的，我亲自盯工打下手，还是花了八百五。
杨彩凤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动作生疏又温和。
“好孩子……勤快、机灵……就是看着有点眼生……”
我心头一凉。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折磨，竟她连刚刚见过的人，都记不清了。
“他是我徒弟，袁小民。”师傅淡淡开口，半夸半自嘲，“人老实，心肠好，就是笨了点。”
他嘴上轻松，眼神却沉沉地锁着我，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廖进步麻利进厨房洗菜做饭，杨彩凤笑着跟上搭手。
喧闹尽数隔在厨房，客厅只剩我和师傅两人，气氛瞬间死寂、紧绷。
“找到了？”师父率先开口，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我脸色一红，强装镇定：“找什么？”
“你那点心思，在我面前藏不住。”易东方目光沉沉看着我，语气平静却残酷，“实话告诉你，当年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早就被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瞳孔骤缩，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再也压不住！
“烧了？！”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压低却字字炸响，“师傅！那是凤姨拿一辈子、拿清白、拿命换来的证据！是她熬了二十年唯一的念想！您怎么敢、怎么忍心一把火烧了？！”
“你懂什么！”易东方脸色一厉，冷声呵斥，“我烧了它，才是在保她的命！当年那份证据真假混杂、牵连极广，背后盘根错节！真要交出去，她当天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现在呢？！”
我彻底爆发，第一次直面顶撞、寸步不让，眼底满是悲愤与失望。
“当年是保命！现在二十年过去了！那些黑手早已尘埃落定！这份证据就是唯一的突破口！您烧掉的不是废纸！是她全部的真相、全部的希望！”
“您不是在护她！您是在帮那群人，彻底掩埋真相！师傅，您好狠的心！”
师徒二人对峙而立，空气紧绷到一触即碎。
我不惧他的威严，不惧他的身份，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我入行以来，第一次和我的授业恩师，彻底撕破脸对峙！
易东方明显愣住了，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我，敢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撕开他的遮羞布。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愧又怒。
“我不烧，那份东西也保不住！”他咬牙沉声道，“当年的局势，你太天真！”
“天真的是您！”我步步紧逼，句句诛心，“您连一丝尝试、一丝抗争的勇气都没有！您当年到底在怕什么？！”
“袁小民，你到底想说什么？”易东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盯着他，眼神凛冽如刀，直击他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所有人都在传，当年矿难风波彻底压下去之后，您就破格提干、步步高升。”
“这话，是真的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客厅里。
“混账！”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力道极狠，打得我半边脸火辣辣剧痛，耳膜嗡嗡震响。
我站得笔直，不躲、不闪、不低头，坦然受下这一巴掌。
随后，我抬头望着他泛红的双眼，说出了最诛心、最无解的质问：
“您当年自以为是的保护，把受尽委屈、手握真相的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您以为那是救赎，可那是整整二十年的人间地狱！”
“一个清清白白、敢揭黑幕的女人，被你们折磨成如今胆小怯懦、记忆错乱的疯妇！”
“二十年苦难，二十年冤屈！师父，您今天告诉我，您打算拿什么弥补？！拿什么偿还？！”
易东方身躯巨震，如遭重击，僵在原地。
这位半生铁血、百折不弯、从无软肋的老刑警，双眼瞬间通红，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痛苦与绝望。
良久，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开口：
“我准备——拿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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