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师父的行踪

翻看转账记录，看不到转账人的信息。我只能开口询问。

“小杨哥，这笔钱是谁转给你的？”

话刚出口，我心里先泛起一丝尴尬。赖小杨脸上神色也局促起来。

“是我爸，赖常思。”

离开赖家，我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师傅。

“师傅，赖常思哪来的五十万？难道是杨志鹏给他的？可要是杨志鹏给了他五十万，他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但真相，离我们不远了。”

师傅又变回那个神色阴沉、冷言少语的瘸腿老警。只有老金，毫无心事，在他脚边来回晃悠。

第二天，赖小杨把杨彩凤送进人民医院，决定留下来陪护母亲。他妻子带着孩子先回广州，孩子还要上学，不能在外久留。

而我坐上从岭南煤矿开往市区的班车，抵达景江花园小区门口。乔安心已经在门口那家水北炒粉早餐店里等我。

早餐店里客人不多。靠窗位置坐着个男人，大清早单独点了一碗炒粉、一碟花生米，就着东西独自喝酒。

乔安心瞥见那人，眉头猛地一皱，径直往店铺里面走。

“怎么了？”

“我讨厌酒，酒精过敏。”

我们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乔安心给我点了一份鸡蛋炒粉，自己要了一碗汤粉。紧接着，他把师傅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正是我要他为我做的事，调查师父的行踪。

他掌握的信息里，有不少细节并不完整，但这人擅长揣测推理，猜出的真相，已经八九不离十。

这段日子，师父走访了当年事故幸存的几乎所有人。当年一百零七名幸存者，到如今只剩下十二人。其中五人意识不清，没法完整表达，能正常说话的，仅仅七个。

师父向他们核实的，主要是四件事。

第一，事故当天，电工赖小生的工具包到底放在哪个位置？

可这些人当年只是普通矿工，谁会特意留意这种物件。就算当时看见了，时隔二十八年，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第二，瓦斯检测员每班都会留存记录，值班室有存档，井下现场同样有记录本。有没有人见过这本本子，上面难道真的每天只简单写下四个字：一切正常？

问到这里，几乎所有幸存者都连连摇头。

岭南煤矿开采有烟煤，属于低瓦斯矿井，瓦斯超标的情况很少发生。但井下矿工都清楚，煤矿三大灾害首当其冲就是瓦斯，其次是煤尘与火灾。

瓦检员绝不可能如此敷衍。记录本上，必须逐项登记瓦斯浓度、占比，还要记录垱头温度。他们随身携带的检测仪，一旦瓦斯超标就会自动报警，这是井下人人皆知的基础常识。

第三，事故发生之后，专家组是否逐一找幸存者问询、制作笔录？

一部分人清晰记得，当时有人过来问话，现场做了记录，自己签过字或是按了手印。

但也有人说，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专家组。

反倒在住院期间，一批批领导前来探望，送来不少慰问物资。他们分不清来人的级别。

所有人都记得一件相同的事：有人专门叮嘱他们，事故相关细节，不要对外和无关人员提起，要和组织保持口径一致。

乔安心说，易东方私下做这些调查，目的再清楚不过。

在他眼里，师傅这是要和当年矿山管理层，还有一众相关领导对上。比起当年上访申诉的杨彩凤，易东方简直更疯狂。

杨彩凤当年申诉的时候，亲历者大多尚且在世，想要取证还有机会。可二十八年一晃而过，不少逝者坟头草木丛生。尘封的卷宗、档案、既定结论，重如大山，哪里是轻易能推翻的。

况且当年的负责人大多已经离任。新上任的不少领导，都是这批老领导一手提拔起来的。旧事重提，揭开当年的伤疤，谁都不会乐见，纯属自讨苦吃。

乔安心说，最凶险的不是师傅在追查陈年旧案，而是他在断一群人的财路、砸他们的饭碗。

按照乔安心的说法，如果不是那些人忌惮师父身后的那些老兵，恐怕早就被沉进孔目江里，尸骨无存。

听着这些话，我浑身发凉，坐立难安。

乔安心继续讲起岭南煤矿的过往。这是一座百年老矿，根基极深。

民国年间由几个小老板开挖，之后据传由日本人扩建。

建国之后，这里成了省内规模最大的煤矿之一。三十年前，煤矿产量、煤质都达到巅峰，职工待遇福利在渝州数一数二，是本地人挤破头想进的单位。

作为省属煤矿，不归渝州地方管辖，地位特殊，很多地方事务，本地无权插手。

也正因如此，十年前矿产资源枯竭，矿井效益持续下滑，负担越来越重。省里安排企业改制，移交地方管理，渝州市一开始并不愿意接手。

就在这时，萍州、渝州几家民营资本抛出合作方案，愿意入股参与改制，一时间上下都觉得是好事。

一家评估公司完成资产评估后，民营资本出资控股百分之四十九，国资保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改制之后，管理层全部重组。原国营矿的主要负责人陆续离职，大量普通职工买断工龄下岗。

这些年矿井经营起起伏伏。尤其去年接连发生两起死亡事故，巨额赔偿加上行政罚款，经营者压力巨大。

而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省里下发的红头文件——《30万吨/年以下煤矿分类处置方案》。岭南煤矿年产量早已不足三十万吨，列入关停名单。

今年六月，矿上再出事故，省市两级高度震怒，责令煤矿停产整顿。矿井一停，整个产业直接停摆。

手握股份的这群人为保住自身利益，开始不择手段疯狂运作。

他们的所作所为，激起不少岭南本地人的怒火，杨志鹏、乔平心、易东方等人都站在了对立面。

但听完他的叙述，我心里感慨万千。师父他们真的是一群鲁莽又无畏的唐吉诃德呀！可他们能有胜算吗？

万万没想到，等到真相彻底掀开那一天，水下藏着的巨鳄，远比想象中凶狠。

我们一边吃粉一边交谈，注意力全放在对话上，没有留意四周。不知何时，店里悄悄坐进来好几个人。他们在门口那个男人指点下，向我们围了过来。

最先察觉到危险的是乔安心。他刚想起身撤离，一只大手重重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乔安心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面前滚烫的汤碗，迎面狠狠砸向那人头顶。

手腕顺势一翻，藏好的水果刀寒光一闪，猛地扎进对方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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