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手掌

清空道长拱手道谢后，夏至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还是太恶心了，这样可还不够。”

话语落下，清空道长和王显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夏至道友，什么不够？”清空道长捧着葫芦，有些茫然。

夏至有些恶心的说道：“只是毁掉这团香火愿力可不够。还好我是吃完饭才来的，要不然回去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然后夏至转头朝西边望了一眼，右手伸出。

清空道长和王显的目光随着夏至的动作落在那只手上时，两人体内的金丹同时震了一下。

然后就见夏至朝着西边那个方向，随意地推出了一掌。

像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掌心所过之处，空气纹丝不动，连近在咫尺的银杏叶都没有晃动。

王显和清空道长同时感到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风声停了，虫鸣停了，连远处公路上的车声都消失了。

他们的本能正在疯狂尖叫，告诉他们有什么危险东西正在头顶掠过。

一掌挥出，夏至便收回手掌。

“好了，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解决，我就回去了，我还有个游戏比赛没有看。”

“那……再见。”

清空道长和王显从刚刚的状态脱离出来，面面相觑，看到对方的表情，便知道刚才的情况不是错觉。

“清空道长，灵宝我看过了，多谢。王局长，回头有什么事再联系吧。”夏至收回手，转身朝坑外走去。

清空道长愣愣地捧着葫芦站在原地，目送夏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坑底，卷起几片银杏叶。

“王局长。”清空道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夏至道友刚才那一掌……”

“我也不知道，那可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王显感叹。

清空道长闻言扭头看向王显。发现这位素来沉稳的灵应局局长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难道夏至道友已经脱离了灵气的桎梏？”

“保密。”王显只吐出了两个字。

“原来如此。”清空道长闻言就已经有了答案。

清空道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玉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夜空，“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可能已经发生了。”王显收回目光，转过身，“只是我们还没看到而已。”

两人沉默了片刻。清空道长把青玉葫芦收回袖中，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法阵阵眼器物。王显站在一旁，目光再次投向西方，眉头紧锁。

那个方向，是天竺佛国的位置。

天竺佛国，圣地。

夜色比帝国晚了两个时辰，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大佛端坐在莲台上，月光镀在佛首上，将佛面低垂的慈悲镀成了一层冷银。

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数百盏酥油灯将殿中照得恍如白昼。住持盘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枯瘦的身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六位长老分列两侧，眉心都亮着淡淡的金光。

住持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两点鎏金光芒正在慢慢隐去，那是施展附身秘术后的残留痕迹。他的面色比两个时辰前苍白了几分，气息也弱了些许，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是被帝国发现解决了。”他开口。

六位长老同时睁开眼，神色各异。胖和尚坐在左首第一位，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摩哂陀也死了。”住持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日的斋饭菜单，“被帝国的王显亲手杀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六位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住持身上，没有人开口询问。他们在等住持把话说完。

“但带去的那批香火愿力，被帝国的灵宝收了。”住持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灵宝尚未完全复苏，强行吞下那么多欲念香火，短时间内怕是废了。牺牲一个摩哂陀，换帝国一件灵宝暂时失效，也是值得的。”

住持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烛火中拉得更长。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仰起头。

佛像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从莲台到佛首，高达三十余丈，巍峨如山。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佛像表面的金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金色。那些剥落的面积不大，在整片金碧辉煌中显得格外显眼。

“那些欲念香火，从灵气复苏之初就淤积在圣地，变成了这金漆上的瑕疵。”住持伸出手指，遥遥点了点佛像上一处剥落的金漆，“如今瑕疵已去。”

“借帝国的手清理了这批废物，还顺带折了他们一件灵宝。代价是损失了一个亲传弟子和一批年轻弟子，还得能接受的。”

身后六位长老中，除了胖和尚之外的五人同时面露笑容。他们看向住持的目光里满是钦佩与恭维。

“阿弥陀佛，住持师兄神机妙算，一举两得，如今之后，我等前方坦途啊。”开口的是胖和尚，他肥硕的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过的那丝贪婪之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殿中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团暗金色的火焰。

住持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依旧仰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目光落在佛面上。

佛像的面容慈悲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摇曳的烛光中，那笑意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向上扬起的角度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是啊，没有欲念的侵扰，可肆无忌惮地吸收香火愿力，今天以后，前方——”

住持的话没有说完。

他猛地抬起头，枯瘦的身体骤然绷直，僧袍无风自动。

六位长老也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胖和尚的笑容僵在脸上，肥硕的身体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胖子。

大殿内的数百盏酥油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之上压了下来，那股压迫感沉重到连火光都不敢继续燃烧。月光消失了，星光消失了，连空气本身都在发出哀鸣。

住持和六位长老同时抬头。

大雄宝殿的殿顶是用百年楠木搭建的，上面铺着琉璃瓦，瓦上镀着一层薄金。

而现在，殿顶不见了。

楠木、琉璃瓦、镀金层，所有的一切都被碾成了最细的粉尘。殿顶消失之后，露出的夜空被一只手掌填满了。

那只手掌从九天之上垂落，大到遮蔽了整个视野。月光被它挡住了，星光被它挡住了，云层在它的边缘被压成一圈圈白色的涟漪。

手掌正在缓缓下压。

动作不快，但就是这种缓慢带给人的却是绝望。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手掌每下降一寸，却什么都做不了。

空气被压缩成了固态。大殿的地面开始下沉，青石地砖一寸寸龟裂，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佛像前的供桌先碎了，铜制香炉的盖子瘪成了一个铜饼，香灰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压成了虚无。

“空间——”左首第三位长老发出尖叫，声音扭曲，“空间被锁定了！”

住持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也感觉到了。那只手掌压下来的同时，整个圣地周围的空间都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锁死了。

结界、禁制、阵法，统统无从施展。所有人都是琥珀里的虫子，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付诸行动。

住持用尽全力催动体内的香火愿力，眉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光。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只能勉强移动。

六位长老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胖和尚试图施展神足通，双腿却被钉在了原地，肥肉在僧袍下剧烈颤抖，脚底挪不动半分。其余几位长老各自施展秘法，有人试图化为金光遁走，有人试图撕裂空间，有人试图舍弃肉身以神魂逃脱。所有尝试都在那只手掌的覆盖范围内化为了泡影。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没有任何一个方向可以逃脱。

住持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来自帝国的故事，故事里有座五指山。这只正在下压的手掌，和故事中描述的五指山一模一样，无法逃脱。

“阿弥陀佛！”

住持拼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朝佛像催动秘术。声音撕破喉咙，带着血沫从嘴里喷出来，在巨大的压力下变成一团红色的雾气。

然后这尊三十余丈高的金色佛像，动了。

佛像表面那层暗金色的金漆同时亮了起来，从内部迸发出的金光炽烈如烈日。那些剥落金漆的斑驳处被金光填满，整座佛像在刹那间变得完整无缺，通体上下金光流转，如真佛降临。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佛像中涌出。佛国数亿信徒积累下来的香火愿力凝聚成一道直径数十丈的金色光柱，从佛像头顶冲天而起，迎向那只正在下压的巨掌。

光柱所过之处，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燃烧起来，在大雄宝殿的上空形成一片熊熊燃烧的金色火海。火海翻滚咆哮，每一朵火焰都是一缕被点燃的香火愿力，蕴含着移山填海的能量。

六位长老的眼中同时浮现出希望的光芒。胖和尚的嘴唇在颤抖，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祈祷。左首第二位长老握紧了手中的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自数亿人的香火，全部凝聚在这一尊佛像之中。这股力量是佛国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金色光柱与巨掌接触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两股力量相持不下的僵持画面。

那只手掌甚至没有停顿。

金色光柱在触碰手掌的瞬间开始消融，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金色的雨滴从空中坠落，在落到地面之前蒸发得一干二净。

佛像身上的金光开始剧烈闪烁。从佛首开始，金漆出现了第一道裂纹，极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它出现的瞬间，佛像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裂纹从佛首蔓延到佛面，从佛面蔓延到佛颈，从佛颈蔓延到佛身，一张蜘蛛网在瞬间覆盖了整座佛像。金漆开始剥落，大块大块地从佛像表面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泥胎。

住持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他的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喃喃自语。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恐惧，而是变得空白，所有情绪都在那只手掌面前被抽空了。

胖和尚瘫坐在地上，肥硕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他的嘴巴大张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其余五位长老的姿态各不相同，表情却是一致的，那是人面对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抵抗的力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只手掌终于压了下来。

佛像最先承受不住。三十余丈高的金身在巨掌的边缘触及佛首时开始从顶部坍塌。佛首的金漆完全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泥胎在巨大的压力下向内凹陷，从眉心处裂开一道贯穿整个佛首的裂缝。

佛面被一分为二。裂开的泥块向两侧倾倒，露出佛像内部空荡荡的腔体。数百年来沉积下来的香灰在压力下化为一团灰色烟雾。

佛身紧跟着碎裂。从佛颈到佛肩，从佛肩到佛胸，泥胎一块接一块崩裂塌落，碎得干净利落。莲台上的每一片花瓣都布满了裂纹，同时炸开，金色碎块四散飞溅。

整尊佛像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化为了一堆破碎的泥块和散落的金漆碎片。

住持的双膝碎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跪在那堆破碎的佛像残骸中，枯瘦的身体被压力一寸寸压向地面。他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到的是那只手掌的掌心。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手掌无声无息地压入了地面。

整个圣地，大雄宝殿、佛像、住持、六位长老、数百盏熄灭的酥油灯、供桌上的瓜果、铜制的法器和镶嵌着宝石的经匣，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只手掌的覆盖下消失了。

砰！

只有一声沉闷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那只手掌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升入夜空。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圣地的废墟上。

大雄宝殿消失了。地基还在，青石地面上印着一个深达数丈的掌印，五指分明，边缘光滑得像用最精密的刀锋才能切割出来。掌印内部没有任何东西残留，碎石、木屑、尸骸、灰尘，一切都被从世界上抹去了。

只有那尊佛像的残骸保留了下来。

佛像的基座还在，莲台破碎了三分之二，佛身已经完全垮塌，只剩下半边破碎的佛首斜斜地倚在一堆泥块上。金漆完全剥落，露出灰色的泥胎。从眉心到下颌的一道巨大裂缝将佛面分成两半，一半还算完整，另一半已经塌陷变形。

但那半边破碎的佛首上，嘴角却出现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佛首之下，泥块和瓦砾堆积如山，金漆碎片散落其中，在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暗光。

从整个佛国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正如同涓涓细流般朝着这片废墟汇聚。那是一缕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从无数寺庙、佛像、信徒家中供奉的佛龛中飘出，穿过夜色，穿过山林，穿过城镇和村庄，朝着圣地的方向涌来。

这些香火愿力是佛国每日不间断的供奉所产生的，是无数信徒跪在佛前虔诚祈祷的产物。虽然住持和六位长老死了，佛像碎了，但佛国还在运转，信徒们还在上香，还在祈愿，还在用虔诚的信仰产生新的香火愿力。

愿力飘向圣地，涌入破碎的佛像残骸中。

金色的光芒在废墟上缓缓聚集，越积越浓，无处可去。它们缠绕在佛像的泥块上，渗透进金漆的碎片中，在破碎的莲台基座上徘徊不去。

月光下，那半边破碎的佛首浸泡在越来越浓的金色光芒中。嘴角依旧是那个诡异的弧度，一动不动。

半颗佛首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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