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梳理

王显赶到深坑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他御风落下，靴底踩在坑边碎石子地上，细碎的嘎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此时的坑底。

只见清空道长盘膝坐在深坑正中央，身下是一个直径约五丈的青色法阵。

阵纹繁复精密，外圈是八卦方位，中圈是天干地支，内圈是一圈流动的篆文，正沿着顺时针方向缓缓旋转。阵法的青光映在坑壁上，泥土和碎石都染成了幽绿色。

清空道长双手结印，双目微阖，周身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注入法阵。阵法运转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道符文流转的轨迹都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的咬合。

清空道长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王局长来了，看来已经解决了？”

“没错，需要帮忙吗？”

王显点了点头，看着看着脚下的阵法，对着清空道长说道。

清空道长笑了笑，手里结印的动作不停。“当然需要，下来帮贫道一把。这地脉倒是不难梳理，就是太慢了，咱俩合力能快不少，早点弄完早点回去歇着。”

王显闻言，脚下一点，身形飘入坑底。他在清空道长身后盘膝坐下，右掌抵在清空道长后心，一股雄浑的灵力灌入清空道长的经脉。

金丹境的灵力加持一到，阵法的运转速度骤然提升。中圈的十二地支符文同时亮起，内圈的篆文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倍，整座法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坑底原本缓慢减弱的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照这个进度，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清空道长舒了口气，手上结印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几分，姿态从容。两人合力之下，阵法的每一道纹路都在高效运转，地脉的波动正被一层层稳定地抚平，像是有人用梳子耐心地梳理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清空道长，好久不见了，还有这位就是王局长吧！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你们需要帮忙吗？”

一道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清空道长和王显心中同时一凛。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两个金丹境身后。两人体内的由金丹转化而成的法力在同一瞬间提到了警戒线，清空道长的指尖已经捏住了一张符咒，王显的肩背微微绷紧。

两人同时扭身转头。

坑边的银杏树旁，夏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居家常服，脚下踩着一双拖鞋，月光洒在他身上，在脚边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清空道长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绷紧的气息骤然松开，手指从符咒上挪开，脸上的警惕化为笑意。

“原来是夏至道友，贫道还以为是谁呢，吓了一大跳。”

王显的目光在夏至身上停了一瞬，肩背也跟着放松下来。虽然这是现实中的第一次见面，但王显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夏至的照片了。

“夏至，我们终于见面了，本来准备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再登门拜访的，谢谢你之前对灵应局的帮助。”王显话语中带有些敬意。

“不用谢，随手的事。”

夏至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清空道长。

“刚刚在家吃饭，感应到了道长携带的灵宝，在我的宠物白泽的科普下，知道灵宝是有仙人炼制而成，所以想来上手看看，不知道清空道长能将灵宝借来我看看吗？”

夏至直接说明了来意。

而清空道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王显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于是开口回道。

“没问题，夏至道友。不过老道我要稳定地脉，就算有王局长相助但还要有一会。可能需要道友等一下。”

“没事，我帮你们把地脉稳定下来就可以了。”

只见夏至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一挥。

两道气息从他指尖溢了出来。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

那是两种完全相反却又彼此缠绕的气息。黑色沉凝如渊，白色轻灵如云。两道气息从他指尖流出时只有细如发丝的一缕，离开指尖后便开始膨胀延伸，在空中拉成两条首尾相衔的弧线，隐隐构成一个太极图的轮廓。

清空道长瞪大了眼睛，手印都忘了结。他不是没有见过夏至出手。

但这次出手，在清空道长的感知中，夏至的这阴阳二气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这是一种纯粹的意与念构成的产物。

王显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阴阳太极图，脸上不动声色，瞳孔却微微收缩。

阴阳二气构成的太极图悬停在阵法上空，缓缓下沉。像一块巨石沉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地脉。

整个坑底骤然安静了。

阵法的嗡鸣声消失。地脉的震颤停止。坑壁上正在滚落的碎石停在了半坡。连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地脉的波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

法阵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清空道长布下的阵纹一片片黯淡下去，八卦方位、天干地支、流动篆文全部熄灭，只留下青石地面上浅浅的刻痕。

确认夏至挥手就将地脉平息后。

清空道长缓缓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已经完全平静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夏至，脸上全是困惑。

都是顶点，怎么差这么多，夏至用的什么手段他都感知不清楚。

这是清空道长内心的活动。

而与之相比比，王显则是平静了多。

“夏至，这次又麻烦你了，本来这次的事情我想着我们能解决，就不用让你出手了，没想到还是让你动手了。”

对于夏至那让人无法理解的手段，王显见怪不怪。毕竟在王显看来，如今夏至起码是快要成仙的存在。

“没事，我也有目的的。”

夏至闻言摆了摆手。

“道友这手段，贫道当真是见所未见。”此时沉寂在内心世界的清空道长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一手下去，顶得上贫道和王局长在这儿磨上半个时辰。”

“道长过奖了，如今地脉已经平息，不知道道长可否将灵宝借我一观。”

清空道长闻言才想起夏至方才说的话，连忙伸手探入袖中。

只见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葫芦，通体碧青，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每一道笔画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葫芦口封着一张黄纸符咒，上书四个古朴篆字：吞秽纳浊。

此时符咒的纸面微微发皱，隐隐能看到下面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缓慢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涌动着。

“这就是贫道观里传承下来的灵宝，名唤吞秽纳浊青玉葫芦。”清空道长将葫芦递到夏至面前，“方才那三个佛国僧人带来的香火愿力，全被贫道收在里面了。”

夏至接过葫芦，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葫芦不大，通体温润，玉质细腻得几乎看不到纹理。表面的篆文刻得极深，像是天然生成的纹路，而非人工雕刻。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清空道长见他看得仔细，连忙在一旁提醒道：“夏至道友，这葫芦还没完全苏醒，器灵仍在沉睡之中。你千万不要打开封口，里面的香火愿力它现在消化不了，要是开了封，那些脏东西全得跑出来，贫道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放心。”

夏至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查看

只见夏至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捏了捏葫芦的外壁。

指尖刚加了一分力，葫芦便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像是某种不堪重负的呻吟。夏至立刻松了手。他能感觉到，这葫芦在他手里脆得像蛋壳，别说用全力，再稍微加半分力道，这只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灵宝就要碎在他手里。

“太脆了。”夏至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把葫芦换到掌心托着，不敢再捏了。

夏至将葫芦举到月光下，双眼微眯，一缕神念探了进去。

神念穿过封口符咒的阻挡，毫无阻碍地进入了葫芦内部。那层符咒上的禁制对旁人来说是天堑，对他而言连层纸都算不上。

葫芦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外头只有巴掌大小，里面却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四壁流转着碧青色的光芒，像是被月光照透的青玉。

空间的壁垒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印记，每一道印记都是一缕法则的具现，构成了这个收纳空间的根基。

夏至的视线在那些印记上扫过，这些都是用来约束、净化、炼化外来力量的。

“怪不得是要仙人炼制，将法则具显可不容易。”

夏至看到这些印记就知道这灵宝为什么要仙人才能炼制了。虽然夏至不修法则，但境界到达一定程度后，感知上来了，法则在夏至眼中就像是裸露的一般。

夏至继续探查，只见在这些流转的碧青色光芒深处，有一团灵光安静地悬浮着。那团灵光约莫拳头大小，颜色极为黯淡，像一颗蒙了灰尘的夜明珠。

夏至知道，这就是器灵了。由于环境中的灵气浓度未到，它还在沉睡之中。

随后夏至的神念就从器灵上移开，转向葫芦空间的另一侧。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葫芦空间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大团粘稠的金色光芒。那就是清空道长收进来的香火愿力。此时，这些香火愿力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浓痰，翻涌着无数扭曲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开，都会传出一道凡人的执念呼喊，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嘈杂嗡鸣。

成千上万道欲念在葫芦空间里翻滚咆哮，贪婪、憎恨、恐惧、执念，每一种情绪都浓稠得像是实质化的污泥。

它们在葫芦空间里不断碰撞、纠缠、分裂、融合，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精神污染。

夏至把神念从葫芦里退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把葫芦从面前拿远了一些。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夏至道友，怎么了？”清空道长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没什么。”

夏至当然不会说自己看到屎了。

说完，就见夏至把葫芦托在右手掌心，左手食指指尖亮起了一道黑色的雷光。

那雷光极细，不过头发丝粗细，在他指尖跳跃闪烁，不发出一丝声响。但雷光亮起的一瞬间，清空道长和王显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心头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夏至道友，你这是要做什么？”清空道长看着那道黑色雷光。

“里面那些香火愿力太恶心了，跟屎一样，我帮你清理掉。”

清空道长愣了一下：“这能清理掉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夏至指尖那道黑色雷光已经动了。

雷光没有触碰封口符咒，直接没入了葫芦表面的一处篆文笔画中。

那感觉就像是水渗进沙子里，自然而然地就进去了，完全无视了葫芦外壁的实体和封口符咒的禁制。

夏至的神念跟着那道黑色雷光重新进入葫芦内部。雷光穿过碧青色的空间壁垒，径直落入了那团翻涌的金色欲念之中。

葫芦内部的世界骤然被黑色的光芒填满。那些原本在咆哮嘶吼的欲念在雷光亮起的瞬间同时僵住了，像是一群正在疯狂叫嚣的苍蝇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黑色雷光无声地炸开，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雷蛇，朝四面八方贯穿而去。每一道雷蛇都精准地击中一团欲念，没有一丝力量浪费。

贪欲在黑色雷光中无声蒸发，怨恨在黑色雷光中土崩瓦解，恐惧和执念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团粘稠的金色光芒在黑雷的涤荡下开始急剧缩小，从一团浓痰般的大小缩成拳头大，又缩成指甲盖大，最后彻底消失。葫芦内部的空间重新变得清明澄澈，碧青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安静地流转。

从黑雷落下到欲念清除，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夏至将神念和黑色雷光一同收回，抬头看向清空道长。

“好了，里面干净了。”

清空道长接过葫芦，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缕神识。然后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葫芦内部空空荡荡，碧青色的空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盏，别说香火愿力，连一丝欲念的残留都找不到了。

“多谢道友了。”清空道长收起葫芦，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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