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11
北齐的夏天比庆国凉爽许多，秦明珠打算多待一阵子，毕竟来都来了嘛。
八月的太阳仍旧热辣，秦明珠在上京城待了一个多月，便继续往北走，据说齐国边境与草原的交接处有个云中城，那里是整个北域最大的马匹交易市场。
秦明珠在城里玩了十来天，吃够了美食，才去马市挑马，她在古代生活很久，对养马颇为喜爱，看到这么多好马，便有些挪不开眼睛。
挑了大半天，才选出一匹最合眼缘的，然后跟小厮去选配套马具，待她选好准备付账之时，小厮却说，有位公子替她付过钱了。
秦明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她对此完全感觉不到被人追捧的虚荣，反而觉得冒犯，然而，当他顺着小厮指引望过去时，心里那点火气便成了兴味。
小厮指着马场外的一间茶楼，装修非常上档次，一看就是给有钱人休息的地方，二楼包间的雕花窗前，一位白衣绝世的公子正温和含笑地望了过来，对上秦明珠的视线，轻轻点了下头，转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那随从应声走了过来。
秦明珠暗自吐槽，言冰云这厮居然会这样笑，有点温和，有点魅惑。
言冰云的随从已经来到秦明珠跟前，躬身一礼，“我家公子请姑娘茶楼一叙。”
秦明珠挑起眉毛，微微而笑，“带路。”
她把缰绳递给小厮，跟着上了茶楼。雅间内，茶香馥郁，香烟袅袅，言冰云正优雅饮茶，一身的公子气。
随从自秦明珠进屋后，便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秦明珠大咧咧坐到言冰云对面，“你这模样不像商人，倒像个学子。”
言冰云笑着给她倒了杯茶，直截了当地道：“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打探一份情报。”
秦明珠听了言冰云的讲解才得知，这云中城不只仅是马匹交易市场，更是北齐情报网络的关键节点，他来此便是盯上了朔州的边防情报，想碰碰运气。
朔州位处西北，常年驻扎重兵抵御西胡部落，看似与庆国并无太大关联，可那里也是专门培育战马的地方，若能得知更多消息，对庆国大大有利。
秦明珠听完，无奈摊手，“爱莫能助。”
言冰云微微皱眉，“为何？”
“前段时间用了款香露，味道月余不散，现在身上还带着蔷薇香呢，太容易暴露。”
言冰云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微微一愣，不知为何俊脸微红，连忙低头喝茶，慌乱了片刻，便已回过神来，淡定道：“无妨，有……有味道更好，可以引走他们的视线。”
秦明珠以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知道请一个九品高手办事要付出多大代价吗？”
言冰云有些不好意思，“我刚给你买了马。”
“马匹确实贵重，但你不会以为，我会缺你一匹马吧。”
言冰云放下茶杯，严肃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秦明珠想了好一会儿，也真没想出自己要什么，干脆摆摆手，“记账吧，回去让院长还人情。”
言冰云知道她与院长有些交情，也不反驳，“我会如实报给监察院的。”
“行。”
接下来，言冰云将计划细节和相关情报同步给秦明珠，两人又仔细推敲了一番，才彻底敲定计划。
说完正事，雅间便陷入了沉默，言冰云看了秦明珠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范闲在京都闹出了不少事端。”
秦明珠挑眉看他，“你在上京还管京都的事呢？这么远，来回传信不怕暴露啊？”
“他的事，我从其他从庆国来的商人嘴里听说的，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哦？”秦明珠感兴趣地问道：“他都干了什么？”
“先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凭一首《登高》震惊四座，又……”
“等会儿……”秦明珠赶紧拦住话头，不解问道：“你说他写的是《登高》？”
那是杜甫晚年之作，诗里都是迟暮之感，范闲这个岁数，抄什么不好，居然抄这首。
言冰云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问道：“你知道这首诗？”
秦明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是他在澹州写的，我看见过。然后呢？”
言冰云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没多久他便去了醉仙居，与花魁司理理共度良宵。”
秦明珠眼里全是八卦的兴味，“哇哦~”
言冰云淡淡道：“他半夜跑出去打了郭保坤，两人对簿公堂，司理理替他作证，说他整夜都未离开过画舫，但是全京都的人都说，范闲背地打黑拳。”
秦明珠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确实能干出这事。还有吗？”
“滕梓荆没死，还跟随在范闲左右。”
秦明珠大笑的表情忽然一顿，慢慢变得浅淡，眉眼间有欣慰，有惆怅，还似有几分自嘲。
言冰云不知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不由微微皱眉，“有什么不妥吗？”
秦明珠摇头，笑道：“挺好的。”
言冰云猜测道：“你也认为他杀了滕梓荆。”
秦明珠无言点头，叹息一声，“其实我挺怕范闲的。”
“怕？”言冰云不解，这位连监察院院长都不惧，会怕一个少年？
秦明珠低垂着眉眼，缓缓道：“有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果范闲是面镜子，那他照出来的我……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那天拒绝范闲时，她说了很多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的。
历经多世，她的心早就冷漠无比，她在范闲面前一直遮掩着，一方面在保护自己的秘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成了异类。
就像她在知道范闲杀了刺客时，无比理所当然，毕竟杀手都上门了，难道要留着过年吗？
可范闲偏偏没杀……
而秦明珠却在某段时间里，觉得杀人很……很解压，很痛快，酣畅淋漓。
范闲的仁慈让秦明珠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怪物，她之所以没有成为邪魔歪道，除了仅剩的一点本心之外，大多是因为理智告诉她应该遵守道德和法律罢了。
言冰云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却异常认真地道：“你不可怕。”
秦明珠倏然而笑，一瞬间眉眼盈盈，“若你也是一面镜子，那照出来的我一定也很可怕——强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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