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56

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心思，范闲将那几幅画塞进了腰间那只很少离身的布袋里，不过因着目前和太子的良好关系，并没有放在显眼处，不知道能不能有用到的一天。

　　收拾好自己，范闲就悄悄溜回了范府，别管事实怎样，表面上，他就是在自己卧房里醒来的。

　　今日春闱放榜，考生们有的鱼跃龙门，有的名落孙山，住在同福客栈的那几个学子，跟范闲接触过，顺理成章地成了范闲的门生，放榜之后便登门拜见座师。

　　范闲勉励了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史阐立，想起史家镇惨案，范闲斟酌许久，艰难地告知了他。

　　没等他安慰几句，贺宗纬带着一名妇人登门，状告当朝宰相。

　　范闲不希望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不过他对此也早有准备，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以和林相素有旧怨的借口，申请京都府、刑部，大理寺协助调查。

　　事到临头，他忽然觉得这反而是好事，他亲自办了林相，那么谁还能知道两人背地里有勾连。

　　林相这老狐狸轻易看清了背后的推手，他认栽，但不认罪。

　　以范闲的品级，是没资格审问当朝宰相的，于是两人结伴来到殿前请示皇帝陛下。

　　林相直接上奏决心告老还乡，临走前，还请皇帝陛下给林婉儿指门婚事，不求高门显贵，只求安稳余生。

　　庆帝答应了，只说心疼婉儿，要再多留几年，好好挑个如意郎君。

　　林相早就清楚林婉儿的婚事牵扯到长公主和内库，在范闲彻底掌握内库之前，林婉儿是不可能出嫁的，不过他要的也只要陛下这个承诺，算是完成跟范闲的交易，至于女儿的婚事，本来他也做不得主。

　　林相这些年在朝中多年培植党羽，敛财无数，看其家宅就知道，妥妥是个奸相，同时，他也是个能相，这些年统领六部，将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一两年，好似不再如从前那般安静了。

　　老狐狸说话做事滴说不漏，皇帝也没办法将他的罪名按死，不然引起林相那些门生故旧反弹，也不好收场，很快松口让他告老还乡了。

　　春闱舞弊一案是何等大事，冒名顶替又杀人灭口又是何等大事，这么大的事情加在一起，却只用了不到半日就草草结案了，多少有些荒唐，可更荒唐的是，林相的事情一了，贺宗纬就被陛下从举子直接提拔为都察院御史，而那妇人也撤诉了。

　　这春闱舞弊一案闹得甚大，最后以林相告老，郭铮贬至江南，几个礼部官员革职查办而告终。

　　范闲总觉得不大痛快，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而且亲眼见证两个老谋深算搭台唱戏，给他的冲击委实不小，脚跟自然而然的拐到了秦明珠家。

　　这回家里是真没人。

　　秦明珠一早被人叫去了监察院帮那老跛子修轮椅，别说，她很久以前还真学过木工，什么榫卯、雕刻她都会，更遑论这轮椅的设计图她早已了然于心，对于叶轻眉留下的东西，她是相当感兴趣，于是拿着榔头扳手就上了。

　　陈萍萍叫她来自然不可能只是修轮椅这么简单，当然，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晚辈一般，有些无奈地道：“让你总领黑骑你不干，去八处管书籍言路，你也不接，又整日说要避嫌，连这院子和一处都不来，你这一身本事，只拿去做点小生意，可惜了。”

　　秦明珠笑着看他，“哦？这是嫌我生意做得小了？”

　　陈萍萍含笑摇头，“你应该知道权力的重要。”

　　“当然知道。”秦明珠继续低头敲打轮椅，“不过我不会接受任何官职，就算宰相也不行。”

　　“哦？宰相都不当？”

　　秦明珠平静地道：“当然，万一我哪天突然成了大宗师，该怎么好呢？”

　　大宗师的实力凌驾于皇权之上，若一个臣子成了大宗师，这境况，该怎么站位？

　　这还是好的，关键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大宗师隐藏境界，跑去当了臣子，这事又该怎么算？

　　陈萍萍笑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秦明珠头也不抬地敷衍：“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陈萍萍笑着点头，略有深意地道：“有道理，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你成为大宗师的一天。”

　　秦明珠抬头，认真打量他几眼，“你的身体是很差，回头我和范闲给你配点药，我奶奶就是吃了我的药，多活好几年。”

　　“那感情好。”陈萍萍笑呵呵地问道：“你们的婚事打算如何操办？你娘家没人，要不要从我的府邸出嫁？我这把老骨头，在一天，就能给你们撑一天腰。”

　　秦明珠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以她的实力手段，自然不用任何人撑腰，但是那种身后空无一人的感觉，确实很荒凉。

　　不过她却没有因此产生丝毫动容，而是淡淡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陈萍萍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有我给你做靠山，不好吗？”

　　也就是说，是皇帝陛下的安排了。

　　秦明珠继续敲打着轮椅，悠悠说道：“有利有弊吧，就目前来看，我若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靠山，范闲能更方便接手内库。”

　　陈萍萍撑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那弊端呢？”

　　“世人惧怕监察院，惧怕陈院长，我一旦跟你扯上关系，之前积累的声望会蒙上一层阴影，陛下想让范闲做孤臣，我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助力，本来两全其美的事，可我的武功和才名貌似已经传遍天下，这些都是向外延伸的触角，陛下不可能盯着女眷的交际，如果把我跟监察院捆绑，就相当于给这两根触角涂上一层黑灰，别人接触时，总要想想会不会染上，这就限制了我和范闲向外发展人脉。”

　　她微微一叹，“没想到陛下这么防着我。”

　　陈萍萍目露赞赏，说道：“是你看低了自己。”

　　秦明珠当然不是看低自己，她只是觉得自己都收敛这么多了，居然还能叫人警惕提防，未免有些不解和挫败，“其实我就是想挣点小钱，谈段恋爱，然后好好过日子，真搞不懂他防我干嘛？”

　　陈萍萍幽幽一叹，“有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从你离开澹州起，或者说，从十四年前你遇到范闲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不受你的掌控了。”

　　秦明珠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所谓命运，不就是一双双手，有预谋地推动一切吗？”

　　“是啊，你跟范闲在一起，就是会被那一双双手推着向前走，其中也包括我。”陈萍萍注视着秦明珠的眼睛，严肃问道：“这条路艰难险阻，危险重重，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即便这样，你也愿意跟他一起走下去吗？”

　　秦明珠微微挑眉，笑道：“能不能走下去，不看别人，只看我们自己，感情在，风雨同舟，感情不在，一拍两散，就这么简单。”

　　陈萍萍心中五味杂陈，他望向窗外的悠悠白云，目露怅然，“要是范闲的母亲要是还在，她会很喜欢你的。”

　　秦明珠扶起修好的轮椅，笑道：“她要还在，范闲就是天下最大商号的少东家，而我游走江湖，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大概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

　　“有缘之人一定会相遇。”陈萍萍笑道：“好了，今天的事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范建是长辈，那家伙看着忠厚，实则奸猾，马上就成一家人了，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他的意见。”

　　“好。”

　　皇城里没有秘密，秦明珠去监察院的事想来范尚书已经收到消息了，与其等着人家来叫，还不如主动说了。

　　所以从监察院一出来就直奔了范府，看时辰还能蹭个饭，老范大人好像知道她会来，早早沏好茶等着了，秦明珠痛快地说了陈院长的意思。

　　其实自从十八年前那件血案开始，范建和陈萍萍可以说是视同水火，两人都怀疑对方在中间扮演了某种不光彩的角色，直到范闲回京，才重新将两人距离拉近。

　　如今陈萍萍想当他的亲家，范建下意识想拒绝，他一向不想范闲和监察院牵扯太深，更不希望儿媳也陷进去，可范建心思也不是个浅的，略微一想就知道陈萍萍是在帮陛下办事。

　　秦明珠有能力、有才名，单单缺了一项出身，陈萍萍的出身并不光彩，但架不住他位高权重，又孤家寡人，收个侄女、外甥女什么的，既能给这门婚事增添政治重量，又不会给范闲带来更多助力，简直太完美了。

　　可那陈萍萍是个什么名声？范闲早就入了监察院，也就罢了，儿媳好好一个姑娘家，跟他扯上亲戚难道是好事不成？

　　范建气不过，饭都不吃了，起身冲去了监察院，他不能找上头那位撒火，还不能找那个跛子理论？

　　秦明珠看着老范大人那气冲冲的背影，无奈挠头，就像她之前说的，这件事有利有弊，但那都是政治方面的影响，并不耽误她赚钱，陈萍萍或许会给她的名声上带来些许阴鸷之气，可当一切暴露的时候，便会如烈日出云，驱赶一切黑暗。

　　只是……她并不希望那天来得太早，因为站得太高，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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