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57
之前说好了的,春闱之后下江南,一是旅游,放松身心,二是巡视一下新开的项目,第三就是想办法摸摸内库的底。
很多人都知道秦明珠在城外有个大庄子,所以,当两人光明正大赶马车出城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要“私奔”,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两人在城外碰上了另一个车队,这车队的主人范闲也熟,就是刚被他查办了的前任宰相林若甫。
秦明珠和范闲出门略晚一些,但他们只有一辆车,赶路的速度相对快一些,这才有了这次巧妙的相遇。
范闲正想去打个招呼,秦明珠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警惕远远望向林中,“有埋伏。”
范闲第一反应就是内库交接在即,长公主打算奋力一搏,他面色凝重,拿着抽出匕首就冲了出去,然而远远一看来人,竟是黑骑!
既然是黑骑,那就不会是杀他的,这条官道上,就两波人马,那黑骑的目标就不言而喻了。
林若甫是范闲埋下的暗子,寄希望在关键时刻能给自己提供一些助力,若就这么死了,之前的安排就白搭了,而且他已经站在道中间了,不如顺水推舟,拿下个救命之恩,这么大的恩情,总比交易可靠。
此时黑骑奔袭至眼前,范闲半分不退,带队的面具人险险勒紧缰绳,冷冷看着范闲,范闲硬着头皮上前,笑容和善地问:“诸位,吃了吗?”
为首之人双眸透过面具,冷冷盯着范闲,并不搭话,范闲尴尬地笑着,“没吃的话,我请大家吃饭?”
为首之人这才冰冷开口,“提司大人这是何意?”
“你认识我啊,那就好办了,大家都回吧,就当没来过。”
“我不认识你,我认识她!”领头的人伸手指向马车前看戏的秦明珠,“四年前,她,揍过我。”
“呃……”秦明珠忍着笑,仔细瞧了眼来人,约莫是四年前,她离开澹州时,来接她的那波黑骑中的一员,但他带着面具,实在记不得是谁,她不走心地道:“呵呵。抱歉哦。”
“无妨。”领头之人淡淡应了一声,看向范闲,“能和秦姑娘一起出城的人,只能是范提司。”
秦明珠不掩饰地嘟囔一句,“那也不一定。”
范闲有些无奈,“所以,你还想再挨一顿揍?”
来人冷冷说道:“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
“这不是还一个我呢吗?我好歹也是个九品啊。”
“黑骑非受命不可出营,我既在这,就是领命来的。提司大人应该清楚,军令如山。”
范闲更是无奈,“那能怎么办呢,我这都碰见了,万一有人把黑锅扣我头上,我又不是四顾剑,哪受得住谋杀宰相的罪过?要不你们改天再来?”
他电光石火间给自己寻到了借口,而且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会事,黑骑袭杀林相奉的事密令,可好巧不巧,林相老家在江南,自己也要下江南,他们在同一天,走了同一条路,林相要是死了,他还真就说不清。
黑骑领队定定看着范闲,沉默半晌,下令,“撤!”
黑骑队伍顿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发现愣了愣,“就这么完了?”
领头之人没走,解释道:“黑骑隶属监察院五处,此次出营领的是五处命令,范提司于监察院内,只在院长一人之下,你的命令高于五处,所以‘回吧’,我们军令。”
范闲没想到事情这么水里,朝那人拱了拱手,“多谢。”
那人翻身下马来到范闲面前,突然从后腰拿出一本书,范闲一看,这不是自己的诗集吗?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人,“这是……”
那人带着面具的脸微微低垂,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听闻提司死讯,我连夜买的。”
范闲不知如何作答,讷讷道:“那我谢谢你?”
“幸好是误传。”
范闲还以为自己假死的事,欺骗了粉丝的感情,干巴巴道:“要不,我把书钱赔你?”
“不用。”那人难为情地说道:“不知提司可方便留存墨宝?”
人家刚给了这么大面子,还是自己粉丝,当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回头去自己车上,从小布袋里拿出笔墨,在书本上来了个to签。
to签自然是要问名的,这位姓荆,没有名字,在黑骑中担任副统领。
范闲签完字后,荆副统领又带着书本来到秦明珠面前,秦明珠看着范闲那笔字,慌忙后退一步,“不会也让我签一个?”
荆副统领点带你头,“可以吗?”
秦明珠一好笑看着他,“我可揍过你。”
“能与强者交手,是我的荣幸。”
众人皆知,世间顶尖战力乃是大宗师,而这般人间凶器都是隐世不出的,苦荷国师,隐居山谷,叶流云游历四方,四顾剑待在剑庐里多年不出,庆国皇宫那位倒是没隐世,却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找了个太监冒名顶替。
这四个人出世,那么九品上,就是战力的第一梯队,属于世界顶尖强者。
如今天下已有“南明珠,北海棠”的传说,当然,在北齐,这个顺序需要交换一下,虽然秦明珠并不觉得这个名号是多高的赞美,但并不影响她就此名扬天下。
跟这样一个天才强者打过架,绝对是件非常有面子的事。那可是秦明珠初出茅庐的第一次出手,单刀横扫一队黑骑,那气魄,那身手,让他们吹了好一阵子。
荆副统领眼中有着些许狂人,眼巴巴地看着秦明珠,秦明珠犹豫地看向范闲的签名,想了想,说道,“这本已经没空地了,回头我那本新的签了给你。”
荆副统领眼睛一亮,从腰间又抽出一本书来,正是《诗经》,“当时想着不能厚此薄彼,我就又买了一本。”
范闲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立马把笔墨递了过去,秦明珠好笑地接过,在空白页也签下名字,还写了几个字的祝福语。
荆副统领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个风骨俱佳,一个惨不忍睹,这对比有些惨烈啊。
荆副统领忍笑道:“难怪陈院长会说,提司落笔,鬼神亦惊。”
“我这字儿,确实得练练了。”范闲很是尴尬,立马转移话题,“荆统领喜欢读诗?”
“不懂,但喜欢。”荆副统领感慨道:“庆国文坛积弱已久,提司横空出世,实乃庆国之幸,在下就算不懂诗,也佩服提司这样的人。”他望着范闲,真诚说道:“范提司,你活着真好。”
这话深深触动了范闲,只有死过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珍贵,当然,对于那些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生生死死,无穷极也的某人来说,体会并不深刻。
送走了荆副统领,范闲便钻进了林相的马车,两人深谈了一番,出来时,秦明珠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回城了。
范闲有些歉疚,“说好的旅行,就这么被搅了。”
秦明珠随意摆了摆手,“干扰检察院行动,相当于抗旨,不回去解释清楚,你可没有好果子吃,要不,这趟江南还是我就自己去吧,我快去快回。”
“那怎么行?万一你看上个江南才子,我上哪哭去?”这话不过是玩笑,只是自己还在呢,哪有让女孩子一个人旅游的道理?范闲道:“没事,这次被人搅了,咱们过几天再出发也一样。”
秦明珠若有所思地道:“你挺没听过一个说法,当准备做某件事,被意外打断的时候,其实是天不让你去做。”
范闲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怎么还迷信上了?”
“不,这是玄学,冥冥之中的天意。”
范闲可不信这个,两人回了京,本想去监察院问问陈萍萍的意思,谁知人刚进城就被宫里的太监拦路,把范闲叫进皇宫。
秦明珠转头想去找范建捞一把范闲,结果半路又被人拦了下来,是监察院的人,想着陈萍萍也行,便跟着走了一趟。
面见陈萍萍时,按照路上串好的口供,把今日的事交代了一遍,“最近天气好,我和范闲出门踏青,谁知道半路遇见埋伏,范闲以为长公主又要杀他,便冲了出去,谁知道是黑骑……在执行任务。”
陈萍萍严肃望着她,“既然知道黑骑行事,就知道不是针对你们,为何还要阻拦。”
“黑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肯定不能泄露,如果我和范闲出现在现场,那凶手岂不是成了我俩?偏我俩有这个能力,也有旧仇,万一被人栽赃,那可怎么办啊。”
可能是她表演得有些用力过猛,陈萍萍很轻易地从她略显夸张的语气中分辨出不对,他垂眸轻笑一声,“这么说,倒也不会出错。”
秦明珠噎了一下,辩驳道:“这就是事实。”
陈萍萍不置可否,“希望范闲比你演的像一些。”
范闲的演技跟秦明珠其实半斤八两,不过范建听到消息,赶到御书房拼命帮儿子找补,这才把这事含糊过去了。
临走前,皇帝陛下忽然问范建,“他的婚事,可定下日子了?”
范建呵呵一笑,“定下,了四月初八,黄道吉日。”
范闲一愣,“四月?能不能早点?要不晚点也行。”
这时节,不上不下,前前后后都不够下一趟江南的。
庆帝也觉得晚了点,“先成家后立业,早日完婚,也能早日接手内库。”
范建微一拱手,说道:“那臣回去重新看日子。”
“嗯,你跟陈萍萍商量着把,让他准备嫁妆。”
范建虽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下却还是不爽,不动声色地拱手告退。
范闲一瞬间想起许久以前的事,还年幼的他们,一起上山下海,看日落余晖,也会在夜里偷偷去五竹叔的杂货铺喝酒,那些被京都波诡云谲强势掩盖的过往,一一浮现在眼前。一时叫他沉默了下来,就那样低头走出御书房。
范建很是纳闷地看着范闲,天天嚷嚷着要成亲的是他,如今垂头丧气的也是他,这是几个意思?范建沉声问道:“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怎么可能。”范闲长叹一声,“我就是觉得心酸,爹,你不理解我和明珠之间的牵绊,这世上也没人能理解那种归属感。”
范建瞥了一眼感慨中的儿子,心里冷笑:什么归属感,还不是占到了便宜,没激情了?
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
范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老范大人腹诽了一顿,心里却在琢磨避孕的方子,之前没做,是想用这个钓着秦明珠,给她一个不结婚就不能越界的暗示,这样两人就能一起努力冲破阻碍,要是让她轻而易举的得到自己的肉体,她肯定就不急了。
范闲可不想没名没分的混着,像个外室一样,说不定哪天老婆就跑了。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现在苦尽甘来,哪能不心酸?
监察院的人,暂时还不知道皇帝催婚的消息,陈萍萍问了秦明珠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五竹是不是在你那?”
秦明珠一愣,摇头道:“没有,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这次她的演技很好,陈萍萍并没有看穿什么,只点了点头,笑道:“我给你备了份嫁妆,就在我城内的宅子里,有时间去看看,缺什么再添。”
秦明珠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准备就好,我不缺钱。”
陈萍萍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一把老骨头了,留着那些东西也没用,给你你就拿着。”
他推着轮椅,咕噜噜地往前走,秦明珠连忙过去推着,听他幽幽说道:“结婚是大事,马虎不得,范闲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热闹,你们的婚礼也要办的热热闹闹的。”
“可我就喜欢简单的,最好走个流程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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