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62
庆余堂的匾额已经老旧了，上面沾染的灰尘泛着花白的痕迹，而庆余堂里掌柜的头发，也和这匾额一样，染着或深或浅的白。
满头白发的叶大掌柜沉默地将三人领进正厅，其余在堂的掌柜簇拥着他们来到堂前。
正厅宽敞素净，正中摆着长案条，上面放着香炉水果，两侧各摆一束盛放的百合花，而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块黑布，远远一看，宛若灵堂一般。
范闲在叶大示意下，过去扯下黑布，一块牌位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牌位不出所料，正是叶轻眉的。
叶大在黑布掉落之后，便率众跪了下来，眼眶含泪，“小姐，少东家带着少夫人来看您了。”
掌柜们伏地大哭，悲痛莫名。
过了好一会儿，堂中才停了哭声，掌柜们纷纷来跟二人见礼。
秦明珠眼尖，在人群里瞧见一个熟人，笑着指了指他，“五叶掌柜，今日怎么没去给我挣钱啊？”
五叶越众而出，笑着行礼，“少夫人贵人多忘事，前几天您亲口说的，为贺大婚之喜，给我们放假三天。”
秦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称呼改得倒快。”
五叶再度微笑躬身，“东家说笑了。”
秦明珠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人家本就是叶轻眉的人，没道理对别人忠心，只要活计不出纰漏就好。
庆余堂的掌柜足有几十人，当年叶家出事时，朝廷将散落各处经营的抓捕归京。
大家受叶轻眉性命为重的理念，并未反抗，于是都完整的存活下来，之后的近二十年，陆续有人，或年老，或生病，离世了几位，活下来的大部分都在这里了。
一帮人热情地围着范闲和秦明珠说话，叶大还记挂着正事，便把人支走了。
回来后，叶大就盯着王启年看，王启年不明所以，“大掌柜，你看我干什么？”
叶大转头问范闲，“这位可信吗？”
王启年顿时不干了，“大掌柜，怎么可是相识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我只信少东家的。”
范闲好笑地点头，“信得过。”
叶大放下心来，欣慰地看着范闲，“其实你刚来京都的时候，我们还偷偷去街上看过你呢。”
范闲不解，“您怎么知道我是叶轻眉的儿子？”
王启年一惊，正要说话，秦明珠一个眼神递了过去，他立马住嘴，乖乖站在两人身后。
叶大解释道：“小姐亲口说的。”
范闲更想不明白了，“她怎么亲口说？托梦啊？”
“小姐生前曾告诉我，您的名字是她起的。”
范闲大惑，“这不对啊，我还没出生呢，她怎么知道我姓范。”
王启年没忍住，开口道：“大人，不管您出不出生，您爹姓范，您当然就姓范了。”
这话放在正常人身上当然是没错，可对于范闲来说，完全不成立。
两人都没理会他，叶大继续道：“小姐离世前曾经说起，她可能不久于人世，如果他能活下来，你姓什么，不好说，如果她死了，那你一定叫范闲。”
范闲微愣，沉声问道：“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叶大摇了摇头，“小姐说完这些话之后没多久，商号就归了皇室，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小姐了，具体怎么过世的，我就不清楚了。”
范闲侧头看着叶轻眉的牌位，心里有很多疑问，想了想，问道：“七叶打理澹泊书局这么久，怎么没给我透个话？我上次问他，他什么也不说。”
“少东家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啊，都被人盯着呢，陛下亲自下过旨，叶家旧人，一个都不许离开京都。”叶大说完，压低声音道：“皇室忌惮。”
范闲微微皱眉，“忌惮你们？”
“忌惮小姐。”叶大低声道：“尽管小姐去世多年，他们还是胆战心惊，就连我们这些曾经帮着做买卖的人，也被暗中盯着，我们不敢去找你，怕给你惹麻烦。”
秦明珠想起自己手下的五叶掌柜，她的那些新说辞、新理念，五叶一点即通，接受非常之快，当时她还调侃，不愧是叶轻眉调教出来的，就是能干。
如今想来，她调教的不只是经商的本事，还有思想。
秦明珠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这些人是她留下的火种。”
范闲也想起陈萍萍在检察院门口说的话，叶轻眉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庆国，那么这些受她影响的掌柜，当然就是火种。
改变世界的火种，一不小心就会造成燎原之势，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范闲叹了口气，“难怪。”
两人说话没头没尾的，王启年早就习惯了，叶大却不太理解，范闲笑了笑，“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叶大缓缓道：“您到京都的种种事迹我们都听说了，那首万里悲秋……写的是真好，小姐也曾为我写了一首诗。”
秦明珠顿时来了兴趣，范闲也兴致勃勃，“说来听听。”
一把年纪的叶掌柜立马端起范儿来，抑扬顿挫地朗诵：“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耳朵竖的像天线，听到一切可疑的声音。”
秦明珠听到一半就抑制不住掩唇笑了个，范闲忍笑忍的很辛苦，脸都快扭曲了。
叶大见两人这样，不由问道：“少东家、少夫人可是有什么不解的地方？这天线二字，小姐为我解释过，乃九霄之雷下到凡间，银白竖挂，恰似玄天之线，意指耳目聪慧，洞察一切。”
范闲好笑看想秦明珠，“这也是个大忽悠。”
秦明珠听完更是笑弯了眼，问道：“敢问大掌柜原来可是捕快出身啊？”
“那倒不是，当时商号初立，我和小姐行走天下，曾捉过几个毛贼，小姐因此赠诗于我。”叶大，好奇地问道：“少夫人是怎么猜到这首诗跟捉贼有关？”
“啊……你不是说了嘛，那玄天之线，能洞察一切嘛，我就猜到了。”
叶大由衷赞叹，“少夫人聪慧。”
范闲笑道：“这诗还有曲子，改天我教你。”
“好啊。”
闲聊差不多了，叶大掌柜便说起了正事，“内库的那些亏空，我们早有准备。”
秦明珠眉心一动，“叶家当年还暗藏了积蓄？”
叶大微微摇头，“我们这些人在京都各大商铺做掌柜，兢兢业业，从不贪钱，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口碑，同时，也掌握的不少隐秘。”
秦明珠微微皱眉，“你想拿黑料要挟他们拿钱？”
叶大没有否认，“十天时间，我们一定凑足这两千万两，作为二位大婚贺礼。”
范闲含笑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收场？”
“不妨事，大不了不做掌柜了。”
秦明珠低垂着眼眸，淡淡道：“恐怕不止做不了掌柜这么简单，你们这些条老命，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折损进去。”
叶大满不在乎，“我们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已经心满意足。”
“不行！”范闲严肃道：“如果是我娘，她会这么做吗？”
老掌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秦明珠问道：“是谁给你们出主意了吗？”
叶大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们自愿这么做的。”
秦明珠点了点头，深觉背后之人算无遗策，既解了内库之危，又能能清除隐患，一箭双雕。
难怪范闲不娶郡主，庆帝也没有逼迫，或者换人的打算，想来并不是全是为了物归原主，还有这茬。
换了旁人，庆余堂才不会管。
叶大掌柜还想再劝，范闲直接道：“内库的事我们自有章程，你们不必操心，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点别的。”
“少东家请讲。”
“江南三大坊，你们了解多少？”
“当年小姐创立三大坊，我们这些人是第一批工人，小姐亲自教我们吹玻璃，做织机……后来我们被小姐派到别的地方做买卖，便将三大坊交给徒弟们了，我们这么些年待在京都，三大坊变成什么样，已经不清楚，当年啊……”
提到这个，老掌柜就有些感慨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很多都是监察院资料里没有的。
听完后，范闲让他把重要的信息整理出来，尤其是三大坊的工艺，说完便离开了庆余堂。
马车按照原计划，驶向城外，两人再从庄园出发，悄无声息前去江南。
秦明珠想了想，开口说出了琢磨了好几天的话，“这两年灾祸不断，去年和北齐开战，花费颇多，甚至没顾上兴修河堤，如果今年雨水大，大江必然决堤，如今已经过了枯水期，却勉强可以修，只是国库没钱，内库亏空，要还是搞不出银子，老百姓又要遭罪了。”
范闲何其了解她，几句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补完内库亏空再走？”
秦明珠点点头，“你总是要下江南的，我那边其实也是在等你掌握江南转运司的销售渠道，所以并不着急，还是先搞到银子赈灾再说。”
其实这次下江南并不纯粹为了玩儿，还有调查内库，以及江南商户的意思，只是这两千万的亏空来得突然，他们没准备，不过若能把江南那群富的流油的商人摸清楚，筹集两千万不算太难。
比较为难的是，江南与京都之间的距离可不近，就算他们能作弊，可若想正大光明和江南商人对接，中间少不得耗费几个月时间，各地灾情可容不得他们徐徐图之。
范闲看着她，满眼温柔笑意，“为了灾民，不去了？”
“不去了。”秦明珠抿唇笑道：“之前就说过，出门之前发生意外，是老天不让去，那就顺应天意呗。”
范闲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垂眸说道：“京都商户没有江南的有钱，而且都投靠了京中权贵，他们会把价格压得很低，万一凑不齐……”
“不，就用你的想法。”
范闲眼睛亮了亮，“好，我待会儿就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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