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63
两人在马车里，把范闲最初那个不成熟的建议加以完善，又增添了许多，刚刚说完大概便到了范府。
秦明珠回家去找那个极具商业头脑的小叔子和心思细腻的小姑子，这俩孩子从小待在京都，比她懂得权贵习惯。
而范闲则去跑去面圣，讨要几样东西。
秦明珠带着俩孩子一起到了郊外庄园，春闱结束之后，这座本该装修的园子突然红火了一阵子，近日刚冷清了下来，又要筹备大型宴会，装修的事就想下江南的行程一样，一再耽搁，搞得她有些兴致索然。
三人到了以后，就着手准备起来，下午，范闲带回了陛下手书，秦明珠拿着从府里带来的玉石，把字迹刻成印章，交给范闲带走了。
一行人忙碌三天，范思累并快乐着，他就是有些好奇，哥嫂到底想怎么筹这笔钱，可他怎么问，两人都不说，任他一个人瞎琢磨。
这些时日，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郊外的一丝清风，尚能带来凉意。
范闲如今手握监察院大权，又正式接手了内库，权力金钱两手抓，俨然成为庆国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给京都各大商户发出请柬，那些人心中再多猜疑，再多不愿，也得给这个面子。
这一天，庄园内商贾云集，充满的诱人的铜臭味，只是这帮人都一个个交头接耳，交换眼神，表示坚决不出钱。
几人在暗处看着外面的形势，范思哲偷偷撇嘴，心里嘀咕，这要是把他们劫了，那得多少钱呐？
范闲见众人已经入席，才一步步走上台来，先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并且严正声明，今日请大家来，绝不是为了敛财。
然后开始声情并茂的演讲他的财富论，最后提到了库债。当然，这个提议最开始是被秦明珠否了的，太理想，太天真，只是后来急着筹钱，只能再次把它搬到台面上来。
范闲拿出陛下手书，说明是皇帝陛下承认，并支持的，而亲笔写就的库债二字，已经刻成的印章就印在库债券之上。
这一切侧面说明了，范闲今日的所言所行，皆有皇帝兜底。
库债的期限有六个月、九个月、十二个月不等，也就是说，最快半年就可以拿回本息。
如果所有人都买六个月的，就代表着，范闲要在半年内赚到两千万以上，来还这些债务。
半年时间看似很长，但这个时代车马慢，去掉损耗的时间，那是相当紧迫的，而且即便时间够，他哪来那么大本事筹到这么些钱呢？
范闲听到大家的疑问，没有回答，而慢条斯理地说出了库债的另一个作用——入场券。
“入场券？”
“没错，就是入场券。”范闲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其实内库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货物本身，而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技术。”
商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小范大人，你是说，你要卖内库技术？”
“当然不可能全卖，我只卖三项，第一，玻璃，第二纺织，第三香水。”
范闲话音一落，场面“轰”得一声喧哗起来，江南三大坊，甲坊出产高端奢侈品，远销国内外，可谓敛尽天下之财，而乙坊负责出产民用棉布、纱布等纺织品，改良高产稻种，优质工业钢材产，丙坊是军工与战略物资专属生产重地，大型远洋船舶、轻巧连弩等先进军械。
经济、民生、军事，已经占全了，可见叶轻眉当年为了改变世界做出那些努力。
秦明珠坐在第一排，托着下巴想，基础的都打好了，那她下一步的计划，就该搞精神文明建设了吧。
只是在某些人的眼中，贫穷不可怕，落后也不可怕，大家都穷，那就是不穷，大家都落后，那就不叫落后，而思想……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会推翻固有的秩序，打破现有规则，更能使社会动荡。
所以她死了。
而商人们可不管那些，他们只在乎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以及怎样才拿下这只会下蛋的金鸡。
秦明珠叹了口气，目光不期然地与台上的人视线相交，那人微微而笑，目光温柔缱绻，这么个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委实有些勾人了。
秦明珠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时一人站起身来，出言打断了这含情脉脉的对视，“小范大人，虽说内库如今归你管理，但是那技术可是一直掌握在江南，您……”
这是怀疑范闲拿不到真正的技术。
“这里有陛下给的印信，你不信我，总得相信陛下吧。”范闲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提高音量，压过场内的吵杂之声，“其实我本可以直接宴请江南富商，公开拍卖那些技术，以他们的身家，两千万两并非难事，只是大家也知道，这两年天灾频发，不少地区都受了灾，我夫人怜惜百姓困苦，想早日筹集到足够的银两赈灾，所以才有了今日之宴。”
范闲看着秦明珠，眼里蓄起温柔的笑意，“我夫人在京都也是个数得上名号的商人，她说，我这个库债虽然能给大家带来分红，但那些收益，既不如投一门新生意赚的多，也不如置办房产田地来得保险，所以，我们便想到用库债做拍卖会的名额，也是给大家一次参与竞拍的机会。”
这话算是说到众人的心坎里了，他们手里有钱不假，可这钱拿来买房置地不好吗？拿去做生意，钱生钱不好吗？凭啥借给范闲，万一他倒了，或者翻脸不认账，那不就打水漂了？
这时又有人发问了，“我们好歹也有些身家，不能直接参加那个什么拍卖会吗？为何还要用买库债的方式获取名额？”
“因为你们没有江南富商有钱。”范闲也不怕得罪人，掷地有声地道：“拍卖会，拍卖的是这个世上最先进的技术，不是谁都有资格参与的，大家虽是京都有名的商人，但你们敢说，自己的家底有江南那些商贾们厚实？”
这话很是不客气，却也不可否认，是句大实话，只是商人们脸面还有些挂不住，恨不得当场拍范闲脸上，以证明自己的身家，然而不行，他们背后都是有靠山的，他们做不了主。
范闲继续道：“不过诸位放心，只要购买了库债的，都有资格参加拍卖会，并且，若有人拍下拍品，可以用库债的本息，等额抵消拍卖金额。”
台下再次激烈讨论起来，其中一位胖胖的商人站起身来，“敢问小范大人，您今日所言可作数？”
“当然作数，若有食言，各位可去陛下面前告我。”
“那拍卖会何时举办？”
范闲微微一笑，“大家也知道，我刚刚接手内库，许多事务还未理顺，不过我在此保证，在最早那批库债到期之前，跟大家见面。”
有了这话，众人多少安心下来，心里谋划着如何拍下内库的技术，要跟江南那帮人争，那可是要出大血的，想想都肉疼，可是……那也是常人想象不到的暴利啊。
宴席过后，各大商人便飞鸽传书回了京都，其实庄园离京都城并不远，马车正常速度也就不到两个时辰，若现在回城，没准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买库债。
然而很多人都不想等，生怕晚一会儿就被人抢光了，放走飞鸽后，他们就在这座充满诗情画意的园中逛了起来，乌泱泱一片人，一起吃喝玩乐，一边深情并茂地表示自己信不过范闲，指定不买库债，一拖着其他人，一个都别想离开大家的视线，上厕所都得一起。
一群人等啊等，在他们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报信的人才姗姗而来，将加紧印出来的库债券被抢购一空。
范思哲两眼放光地数着银票，“哥、嫂子，你们真行诶，就上台讲几句话，能换这么多银子。”
“那可不是几句话的事，他们认可的是陛下和内库的技术。”范闲盖好装满银票的箱子，无奈道：“这次不止是填补内库亏空，还要围剿江南明家，他们把持三大坊太久，很难撼动，我们也是在釜底抽薪。”
范思哲担忧道：“这招好是好，可那玻璃技术可是内库机密，咱们庆国一直护得死死的，你就这么给卖了，不怕陛下震怒啊？”
“旧的技术没了，补上新的不就行了，以后内库的生意，不用定死在生产上，而是转运司。”
范思哲只思虑片刻，便想明白了关窍，“你想把技术卖出去，然后再从这些商人的手里进货，在销往他国？”
范闲指了指桌前提笔书写的秦明珠，笑道：“这法子是你嫂子想的，我可没那本事。”
范思哲皱了皱眉，蹬蹬来到秦明珠跟前，“嫂子，你有所不知啊，江南那些大商人，他们有自己的渠道，东夷和海外那边还养了不少船队，根本不用走朝廷的转运渠道。”
“我知道。”秦明珠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道：“监察院密报，江南明家与长公主合谋走私，豢养海盗，在海上航路自劫自货，谋财害命，杀人无数，等你哥到了江南，就会把这事捅出来，然后……”
范思哲一拍手掌，大喜道：“然后以此为借口，封了他们的运货渠道，禁止他们自己出货，以后要想打开销路，就得走转运司，这样基本杜绝了走私的可能，还能多了比赋税。”
范若若听了一耳朵，不解问道：“那那些商人花大价钱买来的技术，却卖不出去，岂不是亏大了？”
范思哲笑呵呵地摆手，“怎么可能呢，卖不到国外，还不能在庆国卖吗？大不了便宜点儿呗。”
范闲没想到范思哲感慨范思哲天分之高，竟然只通过这么几句话就把事情分析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笑道：“将技术散于民间，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同时能够降低货物的价格，让更多百姓用的起，这才是我和你嫂子制定这条计划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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